从出土文献考论《说卦传》所载八卦次序与八卦方位诸问题

作者:张克宾 日期:2026-10-20浏览:次

本文刊发于《周易研究》2026年第5期。欢迎转发与转载,转载请注明来源。

作者简介:张克宾(1981—),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教授,山东大学中国经学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易学哲学。

摘要:由出土文献可以发现,先秦及汉初曾普遍流行一种“父母少中长”之八卦次序,与传世易说所习见的“父母长中少”之八卦次序大为不同,并且由此两种八卦次序形成了两种八卦重为六十四卦的方式。《说卦传》“天地定位”章的表述有意改变了其原本的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从而使其与传本《周易》经文六十四卦次序形成了明确的对应性关系。自宋代至今,多有学者认为“天地定位”章是根据伏羲先天八卦方位而来,实际上这是本末倒置的观点,伏羲先天八卦方位乃是宋人的创造。结合清华简《筮法》篇可知,《说卦传》“帝出乎震”章蕴示的“后天八卦方位”则确为先秦易学之传。古今学者或以为此八卦方位之排布本之于八卦五行相生之说,经与清华简《筮法》对比分析,此论恐怕很难成立。可以推断,遵循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才是形成“后天八卦方位”的基本前提。

关键词:八卦次序;先天八卦方位;后天八卦方位;五行


正   文


《说卦传》所记载的八卦次序与八卦方位是易学的两个基础性问题,它们直接关涉到八卦间的意义关系和八卦的时空格局排布,为历代易学诸家派所重视,而且在历史发展中出现了“先天八卦方位”和“后天八卦方位”的分判,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系列复杂的易学象数学说。今天,借助简帛易学文献的相关内容,对《说卦传》中有关八卦次序与八卦方位的章节,我们可以做出一些新的解读和辨析,这将有助于探明不同八卦次序和八卦方位的渊源,也能为进一步揭示八卦方位的排布规则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一


《说卦传》第三章云: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此段文字之寓意,历代易家多有歧说。唐代孔颖达认为,此段文字表述的是八卦相交错而重为六十四卦之意。他说:

《易》以乾坤象天地,艮兑象山泽,震巽象雷风,坎离象水火。若使天地不交,水火异处,则庶类无生成之用,品物无变化之理,所以因而重之,令八卦相错,则天地人事莫不备矣……故圣人重卦,令八卦相错,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莫不交互而相重,以象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莫不交错,则《易》之爻卦与天地等。成性命之理、吉凶之数,既往之事,将来之几,备在爻卦之中矣。故《易》之为用,人欲数知既往之事者,易则顺后而知之;人欲数知将来之事者,易则逆前而数之。是故圣人用此易道,以逆数知来事也。

文中孔颖达将八卦顺序表述为《说卦传》多次明确表述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之序,而没有遵循《说卦传》第三章所寓示的乾—坤—艮—兑—震—巽—坎—离的顺序。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之序,据《说卦传》第十章乾坤父母生六子之说,即为父、母、长男、长女、中男、中女、少男、少女的次序(以下简称为“八卦父母长中少之序”)。

对于八卦相重而为六十四卦之法,唐人贾公彦在《周礼注疏》中有具体表述。其法也是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为序,分为八组,每组八卦,以下卦为主而交上卦。第一组八个卦,下卦皆乾,上卦依“八卦父母长中少之序”与下卦乾两两相重,而成乾、泰、大壮、小畜、需、大有、大畜、夬八卦;第二组八个卦,下卦皆坤,上卦仍依“八卦父母长中少之序”与下卦坤两两相重,但要以纯卦坤居首,成坤、否、豫、观、比、晋、剥、萃八卦;按此规则,继续依次排列震、巽、坎、离、艮、兑各组八卦,每组皆以纯卦为首。显然,按此方式相重而成六十四卦,其顺序并不是传本《周易》六十四卦顺序。但其作为八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卦的一种方式是可以成立的,而传本《周易》六十四卦次序则不能反映八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卦的具体规则,应属八卦相重成六十四卦后的进一步编排。

与传本《周易》六十四卦次序不同,马王堆帛书《周易》六十四卦次序却是按八卦两两相重的规则排列的,这与贾公彦所说相类似,但又有明显区别。其规则也是分八组,却是以上卦为主而交下卦,其上卦以乾—艮—坎—震—坤—兑—离—巽为序,下卦则以乾—坤—艮—兑—坎—离—震—巽为序(以下简称为“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第一组上卦皆乾,下卦依“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与上卦乾两两相重,而成乾、否、遯、履、讼、同人、无妄、姤八卦;第二组上卦皆艮,下卦依“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与上卦艮两两相重,但要以纯卦艮居首,成艮、大畜、剥、损、蒙、贲、颐、蛊八卦;按此规则,继续依次排列坎、震、坤、兑、离、巽各组八卦,每组皆以纯卦为首。此六十四卦排列规则,马王堆帛书《周易》整理公布之初,张政烺、于豪亮二先生已作了清楚的表述,并指出此规则与帛书《系辞》中的“天地定位,【山泽通气】,火水相射,雷风相薄,八卦相错”之说有关。

之后随着对帛书《易传》文本整理的深入,廖名春先生确认此“天地定位”一章属帛书《衷》篇,其中“山泽通气”一句缺失。之后,裘锡圭主编的《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因找到相关残片而补缀“山泽”二字,释此章为“天地定位,山泽【通气】,火水相射,雷风相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故《易》达数也”。对于此章传本与帛本的差异,张政烺先生说:

火水相射,雷风相榑。韩本(引者按,指韩康伯本)作“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二句颠倒,又多一“不”字。汉石经“薄”字以上与韩本同,以下残缺。按易卦坎水离火,罕言离坎者,帛书“火水”二字颠倒,当从韩本乙正。帛书八卦顺序为乾坤、艮兑、坎离、震巽,韩本震巽移在坎离之前,“相射”上又增一“不”字,皆与文例不合,然似学者有意为之,非一般偶然笔误也。

也就是说,帛书此章如校正为“天地定位,山泽通气,水火相射,雷风相薄,八卦相错”,其所对应的八卦次序正是乾—坤—艮—兑—坎—离—震—巽。此八卦次序也正是帛书《周易》六十四卦排列所依据的“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

无独有偶,清华简《别卦》篇之六十四卦排列也是分为八组,分写于八支竹简上,其中八纯卦皆省略,简文所写仅为五十六卦(因缺失一简,现存四十九卦)。每组八卦之排列规则也是以上卦为主,下卦按“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与上卦相重。由于简册断裂,不能确定清华简《别卦》八组卦排列之先后,但由其每组卦中下卦之次序为乾—坤—艮—兑—坎—离—震—巽推测,其八组卦总体上也应是按照“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前后组排布的,或者稍变其序,如帛书《周易》那样,由阴阳卦两两为对变为四阴四阳卦分列,成乾—艮—坎—震—坤—兑—离—巽之序。清华简《筮法》篇第25、26节也明确以“父母少中长”的顺序排布八卦。

又宋代朱震《汉上易传丛说》载:“考之《归藏》之书,其初经者,庖羲氏之本旨也。卦有初乾、初𠔧(坤也)、初艮、初兑、初荦(坎也)、初离、初釐(震也)、初巽八卦,其卦皆六画。”其所谓《归藏》初经之八卦顺序正与上文所述相同。早有学者指出,《隋书》及宋儒所述《归藏》未必是古三《易》之《归藏》,很可能是来自于汲冢竹书的易占类文献。这种推测是很有道理的。无论朱震等人所述之“初经”是否即为古《归藏》之内容,今由出土易类文献可知,其所载之卦名卦序确是渊源有自的先秦旧说。

由以上出土与传世诸文献可见,“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确实是先秦和汉初较为流行的一种八卦次序,并且以之为基础形成了一种六十四卦排列次序。帛书《衷》篇“天地定位”一节所寓示之卦序正是此种卦序。

《说卦传》第四章则言: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此章所寓震—巽—坎—离—艮—兑—乾—坤之八卦次序为八卦长、中、少、父母之序,正是上文“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两两为对结构的逆排。这似乎可以解释所谓“数往者顺,知来者逆”的意思。也就是说,以乾坤—艮兑—坎离—震巽之序为顺数,以震巽—坎离—艮兑—乾坤之序为逆数。之所以前者为顺数,后者为逆数,可以从六子卦阴阳主爻位序上判定。南宋林栗说:“画自上而下,故曰数往者顺。位自下而上,故曰知来者逆。”王船山也说:“从上而下谓之‘顺’,从下而上谓之‘逆’……多以统少,自上而下,顺也。少以生多,自下积上,逆也。故数往者必顺,而知来者必逆。”艮、坎、震三卦之阳爻依次由上而中而下,兑、离、巽三卦之阴爻依次由上而中而下,故乾坤—艮兑—坎离—震巽之八卦次序是以乾坤为本、六子卦阴阳主爻分别由上而下,故为顺数;反之,震巽—坎离—艮兑—乾坤之八卦次序则是六子卦阴阳主爻分别由下而上又归本于乾坤,故为逆数。当然,“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更重要的内涵还在其思想意蕴,即揭示易道具有“神以知来,知以藏往”的功能,在八卦相错之中有顺有逆,能“彰往”又能“察来”,因而其结语帛书《衷》作“易达数也”较之《说卦传》作“易逆数也”所含括之义就更为全面。

但是《说卦传》作“易逆数也”,恐未必就是因为“达(達)”“逆”二字“形近致异”,而是与前文“水火相射,雷风相薄”在《说卦传》作“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相类似,都是《说卦传》编撰者有意为之的结果。之所以作“易逆数也”,一则如韩康伯所云“作《易》以逆睹来事,以前民用”(《周易正义》,载《十三经注疏》,第94页),因而说“易逆数也”,二则《周易》卦爻结构以下为始,以上为终,以内卦为贞,以外卦为悔,由下而上是逆数,由始及终是知来,所以整个卦爻结构体现的就是“逆数知来”,因而说“易逆数也”。何楷云:“易卦之画自下而上,皆是推测而迎之于未来者,故曰易逆数也。”如果此章“八卦相错”之义正如孔颖达等人所解是指八卦相交错成六十四卦的话,那么“易逆数也”则是进一步诠显六十四卦由下而上的结构特征。

如上所述,我们可以根据出土文献校正《说卦传》“天地定位”章,指明其文本原貌,但这并不等于说《说卦传》“天地定位”章的写法就是错误的,其应如张政烺先生所言“似学者有意为之,非一般笔误也”。《说卦传》“天地定位”章寓示乾坤—艮兑—震巽—坎离之八卦次序,其中六子卦次序既不是少中长之序,也不是长中少之序,非常特殊,而且这一次序又以类似的文句出现在《说卦传》第六章末尾,即“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这段话显然是对“天地定位”章文句的一个呼应,其寓示的六子卦坎离—震巽—艮兑之序,也正是艮兑—震巽—坎离之序的逆排。六子卦这种特殊次序在《说卦传》前后文中出现了顺逆两种排序,这显然不是巧合,更不是误写,而是《说卦传》编撰者有意强调这种乾坤—艮兑—震巽—坎离之八卦次序。那么,此八卦次序究竟有何寓意呢?

宋代多有易家将此八卦次序与《周易》上下经卦序相联系。如南宋李中正《泰轩易传》云:“上经首乾坤,‘天地定位’也。下经主咸恒,‘山泽通气,雷风相薄’也。上经终坎离之纯,‘水火不相射’也。下经终坎离之杂,‘水火相逮’也。”丘富国也说:“此八卦者,上下经成始成终之义也。上经首以乾坤者,‘天地定位’之象。下经首咸而次恒者,咸,‘山泽通气’之象;恒,‘雷风相薄’之象。上经终以坎离,下经终既未济,又‘水火不相射’之象也。”明人郝敬更进一步,认为此章不仅蕴示《周易》上下经首尾之卦,而且内涵中间关键数卦。他说:

上经首乾坤,“天地定位”,历十卦,奇偶合(引者注:当为“各”)三十画,而遇泰否。泰否者,天地之大运也。下经首咸恒,“山泽通气,风雷相薄”,亦历十卦,奇偶各三十画,而遇损益。损益者,人事之大分也。上经首乾坤,终坎离,坎离成乾坤之能。乾坤定位,故坎离不交。下经首男女,终既济未济。水火极生人之用,男女交,故水火亦交。

清儒惠栋也持此说,并且指出“所陈凡八卦,相错而成上下二篇也”。按照这种解读,《说卦传》“天地定位”章就不仅寓示八卦相交错成六十四卦的问题,而且内涵了《周易》经文卦序的排布之意,同时此章何以“雷风”在前、“水火”在后的问题也得到了很好的解释。

统而观之,应该是《说卦传》编撰者有意改动了“天地定位”章的文句次序,从而使其内涵的八卦次序更为契合《周易》上下经六十四卦的排布特征,但同时也掩盖了先秦及汉初较为流行的“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使《说卦传》所反复陈述的“八卦父母长中少之序”在汉唐时期成为唯一的八卦次序。经此改动后,“八卦父母少中长之序”虽然在易学史上晦而不彰,但也并未彻底消失,而是被易学占验术所吸纳并以新的面貌流传了下来,这就是源起于先秦而被西汉京房所大力发扬的八卦纳甲说。


二


宋代以降,关于《说卦传》“天地定位”章的意蕴,最为流行且被视为权威之论的观点是“伏羲先天八卦方位”说,直到今天还有不少学者将此说视为该章之本义古说,但是诉诸易学思想史就会发现这种观点是大有问题的。

北宋邵雍最早指出“天地定位”章所蕴示的是《伏羲先天八卦方位图》,他说:

“天地定位”一节,明伏羲八卦也。“八卦相错”者,相交错而成六十四卦也。“数往者顺”,若顺天而行,是左旋也,皆已生之卦也,故云“数往”也。“知来者逆”,若逆天而行,是右行也,皆未生之卦也,故云“知来”也。夫易之数,由逆而成矣。此一节直解图意,若逆知四时之谓也。

据《伏羲八卦方位图》(见图1),八卦两两相对,乾南坤北为“天地定位”,艮西北兑东南为“山泽通气”,震东北巽西南为“雷风相薄”,离东坎西为“水火不相射”。阴阳由初生而推于至极,此为逆数知来;阴阳由至极而推于初生,此为顺数其往。也就是“以三阴三阳,追数至一阴一阳处为顺,自一阴一阳,渐推至三阴三阳处为逆”。图中八卦自左而右旋,由震之一阳生,经离兑之二阳,到乾之三阳,继而由巽之一阴生,经坎艮之二阴,到坤之三阴,再到震之一阳生,周而复始,诸卦间阴阳前后渐次相生,所以说是“皆未生之卦”,其序为逆数。图中八卦自右而左旋,由乾之纯阳,经兑离之二阳,到震之一阳,继而至坤之纯阴,经艮坎之二阴,到巽之一阴,再到乾之纯阳,诸卦间为后生数其前生,所以说是“皆已生之卦”,其序为顺数。

朱熹注此章说:“起震而历离、兑以至于乾,数已生之卦也。自巽而历坎、艮以至于坤,推未生之卦也。《易》之生卦则以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次,故皆逆数也。”邵雍是以阴阳之气由初生到至极的演化为逆,“逆数之震一、离兑二、乾三、巽四、坎五、艮坤六也”(《皇极经世书》,第1065页),这体现了四时阴阳周流之序,所以他说“若逆知四时之谓也”。朱熹则是以先天八卦次序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为逆数,又将自震经离兑至乾,再由巽经坎艮至坤,这样自左而右旋之一周分为顺数和逆数两部分,此说与邵雍之意不相符。由于论题所限,对邵、朱观点之异同,此处不作详细分析。应该进一步看到,虽然邵雍以及朱熹以伏羲先天八卦图式解说“天地定位”章看起来各有道理,但是如果认为“天地定位”章是本于伏羲先天八卦图式而作,则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以伏羲先天八卦方位解释“天地定位”章虽然在理论上能够自洽,但须知是伏羲先天八卦方位图参照“天地定位”章而作,而不是“天地定位”章依据伏羲先天八卦方位图而撰。对此,归有光早有明论:“虽《图》与《传》无乖剌,然必因《传》而为此《图》,不当谓《传》为《图》说也。”

就“天地定位”章之内容而言,其直接表述的是八卦两两相对下的宇宙架构,并未指涉八卦方位格局。南宋黄震说:

“天地定位”,安知非指天位乎上,地位乎下而言?南方炎为火,北方寒为水,亦未见离与坎之果属东与西,而可移离坎之位以位乾坤也。《易》之此章,果有此位置之意否耶?……《图》方画于康节,何以明其为伏羲者耶?

黄宗羲也认为“天地定位”章所言与八卦方位无关,《说卦传》“帝出乎震”章才是说八卦方位的。《说卦传》既然以“帝出乎震”章明言八卦方位格局,怎么可能又以“天地定位”章表述另一种八卦方位格局?那样的话就有必要讲清楚两种方位格局的关系问题,显然这是宋以前所未有之内容。我们认为,仅就“天地定位”章是不能确定所谓先天八卦方位的,甚或说也不能确定其为某一种八卦方位。由“天地定位”固然可以置乾坤于上下方,也可根据“日出于东,月生于西”置离坎于东西方,但“山泽通气,雷风相薄”则不知何卦当在东南、何卦当在西北了。帛《易》出土后,张政烺、于豪亮、李学勤等名家,在各自的研究中,均依据“天地定位”章画有八卦方位图,但却各不相同。这也说明“天地定位”章本就不是表述八卦方位的,因而也就没有必要一定将之呈现为八卦方位图式。

单凭“天地定位”章是不能够确定伏羲先天八卦方位的,因为伏羲八卦方位得以形成的前提是要遵循伏羲先天八卦次序,也就是邵雍按照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模式而提出的八卦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之序。将此八卦次序自中间二分,乾兑离震四卦居左,巽坎艮坤四卦居右,规而圆之,乾天在上,坤地在下,即成伏羲先天八卦方位图。没有伏羲先天八卦次序也就不能形成伏羲先天八卦方位。但无论是伏羲先天八卦次序,还是伏羲先天八卦方位,都未见于先秦汉唐易学之中,而是进入北宋以后才出现的新的易学象数学说。

伏羲先天八卦次序本之于《系辞上传》:“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而汉唐易说对此传文均从宇宙论出发作解,以太极为元气,以两仪为天地,以四象为四时,以八卦为万物之八大类象。如《易纬·乾凿度》云:“易始于太极,太极分而为二,故生天地。天地有春秋冬夏之节,故生四时。四时各有阴阳刚柔之分,故生八卦。八卦成列,天地之道立,雷风水火山泽之象定矣。”虞翻云:“太极,太一也,分为天地,故生两仪也。四象,四时也。两仪,谓乾坤也。乾二五之坤,成坎离震兑,震春,兑秋,坎冬,离夏,故两仪生四象……乾二五之坤,则生震坎艮;坤二五之乾,则生巽离兑,故四象生八卦。”孔颖达以太极为元气、两仪为天地,而以金木水火为四象:“金木水火,禀天地而有,故云‘两仪生四象’。土则分王四季,又地中之别,故唯云四象也。‘四象生八卦’者,若谓震木、离火、兑金、坎水各主一时,又巽同震木,乾同兑金,加以坤、艮之土为八卦也。”(《周易正义》,载《十三经注疏》,第82页)孔颖达虽以五行论四象,但还是依托于四时,五行分主于四时之中。

入宋以后,刘牧著《易数钩隐图》,建立了一套易数图式,其中以数目图象表征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之间的衍生关系。不难发现,在刘牧那里,他开始将太极、两仪、四象、八卦表现为符号间的衍生关系,这是汉唐易学中所没有的——太极、天地、四时、八卦之间在符号上有何关联,这是汉唐易家未曾致思的问题。与刘牧的易数图式相类似,先天易图也是以符号来表现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的衍生关系,并且将数作为构成其符号衍生关系的基本原理,所不同的是,先天易图仍然用经典的卦爻符号来表现这种衍生关系(见图2),而不是像刘牧那样创设了专门的数目图象。

邵雍先天易图中八卦及六十四卦的衍生原理,被程颢概括为“加一倍法”。邵雍说:

太极既分,两仪立矣。阳下交于阴,阴上交于阳,四象生矣。阳交于阴,阴交于阳,而生天之四象;刚交于柔,柔交于刚,而生地之四象,于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错,然后万物生焉。是故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故曰“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易六位而成章”。(《皇极经世书》,第1064页)

从符号形式上看,这套八卦及六十四卦的衍化方式是比较特别的,由无形之太极生阴阳两仪,由两仪之上再各生阴阳而成四象,四象之上再各生阴阳而成八卦,其两仪、四象、八卦符号间的关系,是上下相包含的,两仪包含于四象之中,四象包含于八卦之中,这与汉唐易学中两仪(天地)、四象(四时)、八卦(万物)间相分立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基于《系辞传》“易有太极”章而形成的这种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以至六十四卦的卦爻符号衍生方式,是邵雍之前所没有的。在邵雍的老师李之才所传《变卦反对图》和《六十四卦相生图》中,也看不到这种衍生方式和八卦次序的痕迹。对于未受邵雍先天易学影响的易学家而言,并没有什么伏羲八卦、文王八卦的说法,而仅是以此离南坎北、震东兑西之图为“八卦图”,如刘牧《易数钩隐图》之《河图八卦》,李觏《删定易图论》之《八卦图》,程大昌《易原》之《八卦配四时图》。但是在邵雍之后,伏羲八卦、文王八卦的说法和分判很快就流行开来,至南宋初期已为较多易学家所接受,如朱震、王湜、杨甲等,可以说将八卦图式分伏羲先天图与文王后天图两种已然成为当时之易学潮流。

朱熹提出先天易图与《周易参同契》相关,他说:“《先天图》传自希夷,希夷又自有所传。盖方士技术用以修炼,《参同契》所言是也。”朱熹虽然这样说,但并没有什么实际证据,不过是他根据邵伯温先天学传自陈抟之说,再联系先天图与道教易学有些相似,而进行的一种推测。对此,《周易折中》论之曰:“顾朱子之意,以为孔子之后诸儒不能传授,而使方外得之,故其流为丹灶小术,至康节然后返之于易道。今以《参同契》诸书观之,其六卦月候,盖即‘纳甲’之法,其十二辟卦主岁,盖即‘卦气’之流,所以始于震复者,与先天偶同尔,似未足为先天传受之据。”关于先天易图之来源问题,可参考李申所著《易图考》,笔者亦将另作专文论述。总而言之,奠基于“加一倍法”的先天易学是邵雍之前所未曾出现的,也可以说其就是邵雍所创制的。先天八卦方位是基于先天八卦次序并参照“天地定位”章而创制出来的,而非是“天地定位”章原有之蕴。


三


《说卦传》第五章“帝出乎震”章是明确表述八卦所表征之时节与方位的一章,其文曰: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此段内容采用互文的手法,或言某卦之方位,或言某卦之时节,实则方位与时节相呼应,将八卦与八方、四时相配,时空一体,动态流转,展现天地万物生化之总体图景,也是八卦卦气说的最早的明确记载,汉唐经师皆以此为八卦配以时节方位的权威表述。根据此文之表述,可以作八卦方位图式(见图3)。与“伏羲先天八卦方位图”相对,宋儒开始名之为“文王后天八卦方位图”,为行文方便,今姑从其名。

虽传世《周易》文本中未见此图,但“帝出乎震”章之内容就是对八卦时空方位的表述,其原本也必有八卦方位图象,只是未能与经传文字一同流传于世而已。之所以如此说,并不全是出于推测,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筮法》篇就有类似之图象,整理者名之为《卦位图》(见图4)。此图与文王八卦方位图的唯一区别就是坎离二卦位置互易,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清华简《筮法》之象数体系与传本《周易》经传之象数体系存在差异。但这也足以说明震东兑西、离南坎北的“文王八卦方位图”在先秦就已有之,而《说卦传》“帝出乎震”章正是对此图象的解说。

虽然“帝出乎震”章对“文王八卦方位图式”做了较为详细的解说,但是它并没有交待此八卦方位何以如此的排布规则。如上文所述之伏羲八卦方位图式,为什么兑在东南、艮在西北,而不是兑在西北、艮在东南,这从兑艮二卦本身是不能分析出什么前提性原因的,只能说按照伏羲先天八卦次序再结合“天地定位”章而排定的八卦方位就是这样,基于这样的八卦方位可以再进一步诠解其思想意义。文王八卦方位的排布也面临类似的问题,有些卦并不能从其本身象义分析出其所在方位,甚至于所在方位与其象义相扞格。三国时管辂就说:“辂不解古之圣人,何以处乾位于西北,坤位于西南。夫乾坤者天地之象,然天地至大,为神明君父,覆载万物,生长无首,何以安处二位与六卦同列?”也就是说管辂根据乾天坤地、乾父坤母的基本象义不能理解为什么乾位西北、坤居西南。朱熹也有同样的困惑,他说:

“帝出乎震”,万物发生,便是他主宰从这里出。“齐乎巽”,晓不得。离中虚明,可以为南方之卦。坤安在西南?不成西北方无地?西方肃杀之地,如何云“万物之所说”?乾西北,也不可晓,如何阴阳只来这里相薄?“劳乎坎”,劳字去声,似乎慰劳之意,言万物皆归藏于此,去安存慰劳他。

至于文王八卦,则熹尝以卦画求之,纵横反覆,竟不能得其所以安排之意。

对于朱熹的疑问,黄宗羲不以为然,他认为“朱子所以致疑者,由先天之说先入于中,故曰‘主张太过’也”。对于朱熹之疑问,他解释说:“凡此数说,有何不可晓?巽当春夏之交,万物毕出,故谓之齐。观北地少雨,得风则生气郁然,可验也。夏秋之交,土之所位,故坤位之,非言地也。若如此致难,则先天方位巽在西南,何不疑东北无风耶?其余七卦,莫不皆然。乾主立冬以后冬至以前,故‘阴阳相薄’。观《说卦》乾之为寒为冰,非西北何以置之?万物告成于秋,如何不‘说’?”黄宗羲的这种解答,其实朱熹在与友人的讨论中就遇到过,他非常清楚地指出这种解答也只是“因其已定之位、已成之说而应和赞叹之尔”,并不是他所探求的八卦方位的“所以安排之意”。

对于朱熹所探求不得的文王八卦方位“所以安排之意”,古今有不少学者认为就是八卦的五行属性,由八卦所属五行的时节方位而推定八卦的时节方位。如苏轼说:“震,木也;兑,金也;离,火也;坎,水也,故各位于其方。巽亦木也,故从震而位于东南;乾亦金也,故从兑而位于西北;坤与艮皆土也,坤位于西南,季夏之位也;艮位于东北,盖从坎也。艮则曷为从坎,季夏土、十一月水,其律皆黄钟。”徐几说:“后天八卦以震、巽、离、坤、兑、乾、坎、艮为次者,震巽属木,木生火,故离次之;离火生土,故坤次之;坤土生金,故兑乾次之;金生水,故坎次之;水非土亦不能以生木,故艮次之;水土又生木,木又生火,八卦之用,五行之生,循环无穷,此所以为造化流行之序也。”今人李申也说:“文王八卦方位为什么如此安排?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是五行思想的产物。”

如众所知,《周易》经传并无明言五行之处。从传世文献来看,将五行生克学说与易学卦爻符号进行系统性深度融合的首要代表人物是西汉的京房。他将六十四卦分八宫而配以五行,乾宫属金,震宫属木,坎宫属水,艮宫属土,坤宫属土,巽宫属木,离宫属火,兑宫属金。这与文王八卦方位图中八卦按时节方位配五行是一致的。再向前追溯的话,清华简《筮法》就已经明确了八卦之方位和五行属性问题。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的年代被确定为战国中期,那么,八卦五行方位说的出现也就不晚于这个时期。但究竟是先确定了八卦方位,再据其方位而推定其五行,还是先确定了八卦之五行,再据其五行而排布其方位,这是一个需要探明的重要问题。本文认为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这样说?首先,《说卦传》“帝出乎震”章所言是四时运行中事物生成之序,而四时运行生化万物的过程不必定要从五行相生的角度作解。《易传》论万物之生成变化是以天地阴阳四时周流为总体架构的,如《系辞上传》言:“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又说:“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彖传》也说:“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天地革而四时成。”八卦即是天地阴阳四时周流之总体架构下宇宙生化功能的进一步实现者,所以《说卦传》包括“帝出乎震”章在内多次阐述了八卦的生化之功。既说“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又说“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这些都是言八卦之生化之功,与五行思想不相关。由此来看,“帝出乎震”章也是如此,其本身并不包涵五行思想。

其次,就八卦之五行属性而言,《易传》诸篇并无震为木、兑为金之说,而其所言之巽为木、坎为水、离为火、乾为金,也只是八卦所符示的各类物象之一种,并不是就五行而言的,如孔疏解乾之象说“为玉为金,取其刚之清明也”,解巽之象说“木可以𫐓曲直,即巽顺之谓也”(《周易正义》,载《十三经注疏》,第95页),至于坎水、离火更是属于八卦所符示之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之八大自然之象,非是五行系列之水火。另外,能够反映春秋易占的《左传》《国语》所载诸筮例中所用八卦之象较为丰富,但也没有五行之象。

再者,清华简《筮法》中有明确的八卦五行之象,但与传统之说又有所不同,这说明《筮法》成书之时八卦与五行如何匹配尚无定论,还存在不同说法。《筮法》中坎居南属火,离居北属水,这与《周易》经传中坎水离火之象相反。笔者曾考证认为“离为火,坎为水,渊源有自,是先秦易学之常例,而清华简《筮法》以离为水、坎为火应属晚起,是对当时常例的特意修改,以至于和清华简的《别卦》篇也自相抵牾”。更能看出问题所在的是《筮法》以艮属水,传统说法则是艮属土。就艮象为山而言,其五行属土是合理的,但问题是在后天八卦方位图式中,艮居东北,时当冬春之际,就此方位时节而言其五行当属水,如同巽当春夏之际属木、乾当秋冬之际属金一样。我们知道,五行与四时相配是不能一一对应的,木居东为春、火居南为夏、金居西为秋、水居北为冬,此为常例,但土如何安排,则有不同之说。《管子·四时》中土居中央,“实辅四时入出”,不在四时之中。《礼记·月令》所言也是如此。后来依五行相生之序,土又被置于夏秋之间,有所谓季夏为土说,于是成春木生夏火、夏火生季夏土、季夏土生秋金、秋金生冬水、冬水生春木之四时五行循环之序。就清华简《筮法》八卦图式而言,即震巽木生坎火,坎火生坤土,坤土生兑乾金,兑乾金生离艮水,离艮水生震巽木。其以艮属水正形成四时五行相生之序。而按“文王八卦图式”五行说,震巽木生离火,离火生坤土,坤土生兑乾金,兑乾金生坎水,坎水当生震巽木,但是坎与震巽之间有艮土在,这就不能直接形成水生木之序。虽然如上文所引苏轼、徐几等人对此问题做了解释,但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地打破了四时五行之冬水生春木的常规逻辑。可见,清华简《筮法》以艮属水,其问题在于属水与艮为山之本象不融洽,而传世八卦五行说以艮属土,其问题则是有碍冬水生春木之序。从理论上说,二者的问题都是四时与五行不能一一匹配,五行与八卦卦象方位又不能真切融合的必然结果。换言之,八卦与五行相配不仅在历史上存在不同说法,而且这些说法都难免存在一定的理论弊病。从这一方面来看,古今易家提出的由八卦之五行属性而推定了八卦之方位的说法也是难以成立的。

“帝出乎震”章所载之八卦方位,自古被认为与《周易》卦爻辞所言方位相符。如坤卦辞言“西南得朋,东北丧朋”,王弼注云:“西南致养之地,与坤同道者也,故曰得朋;东北反西南者也,故曰丧朋。”又言:“西南,地也;东北,山也。”(《周易正义》,载《十三经注疏》,第17、51页)此就坤、艮二卦作解。唐人崔憬则说:“西方坤兑,南方巽离,二方皆阴,与坤同类,故曰‘西南得朋’。东方艮震,北方乾坎,二方皆阳,与坤非类,故曰‘东北丧朋’。”(《周易集解》,第31页)此解是以西南指居西方与南方,为坤、巽、离、兑四阴卦所在,以东北指居东方与北方,为乾、震、坎、艮四阳卦所在。当然,由于文献不足,今天我们很难充分证明卦爻辞所用就是“文王八卦方位”,但就“文王八卦方位”而言,确实四阴卦居西与南,四阳卦居东与北。对此,邵雍说:“坤统三女于西南,乾统三男于东北。”(《皇极经世书》,第1066页)阴阳卦的截然二分,是“文王八卦方位”的突出特点,我们不妨由此入手去探索一下其“所以安排之意”。

《说卦传》继第五章“帝出乎震”之后,第六章又说: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此所言雷(震)、风(巽)、火(离)、泽(兑)、水(坎)、艮之序,正是按“文王八卦方位”所排,只是未言乾坤二卦,文末“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一句也不言乾坤。唐人崔憬说:“此言六卦之神用,而不言乾坤者,以乾坤而发天地无为而无不为,能成雷风等有为之神妙也。”(《周易集解》,第511页)前文已经指出,“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一句与第三章“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相呼应,所言六子卦次序一个是艮兑—震巽—坎离,一个是坎离—震巽—艮兑,一顺一逆而已。为什么在讲述“文王八卦方位”所体现的天地生成之功的最后,要以“天地定位”章相关的内容做总结呢?一个可能就是《说卦传》“帝出乎震”章所载之八卦方位与“天地定位”章所言八卦次序之间是有内在联系的。

上文已论,据出土文献可断“天地定位”章所言之八卦次序原为乾坤—艮兑—坎离—震巽,按古人书写习惯可以写作图5之状,四阳卦居右,四阴卦居左;也可以写作图6之状,四阳卦居上,四阴卦居下。将此八卦排布于四时八方,需要找一个起始点,八卦中震为动,为阳发动于下之象,又为雷,“雷,动物之气也”(《周易集解》,第313页),雷能使万物发动,又雷发声于正春之时,因而震居正东,于时为春,是非常合理的。于是,由震居正东开始,将图5之八卦顺排于八方则形成图8之式。如果此八卦次序写作图6之状,则应将四阳卦居上、四阴卦居下变为四阴卦居上、四阳卦居下,阴上而阳下呈天地阴阳交泰之象(图7)。然后由震居正东开始,将图7之八卦顺排于八方也形成图8之式。但图8存在明显的问题,须作进一步调整:一是离为火为热,居南方当正夏,是合理的,相应地坎为水为凉就应居北方主冬,而不是居东北,因此坎与艮应当互易其位,从而坎居正北而艮居东北;二是坤居正西当正秋之时,这缩小了“坤也者地也”的作用,因而坤不应居正西,而当与其旁边的兑卦互易其位,使兑居正西、坤居西南。经以上排布也就形成了文王八卦方位图式(图3)。

但这样排布也难免遭到质疑,若坤居正西当正秋是对坤之作用的缩小,那么坤居西南就不是对其作用的缩小吗?同样,乾居西北就不是对乾之意义的缩小吗?这也正是前文所引管辂、朱熹的疑问所在。这种问题在“帝出乎震”章的表述中就存在。对于坤,该章是从坤为地之象作解,对于乾则说“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这是从秋冬之际阴盛阳衰作解,与乾为天之象无关。从理论上说,当乾坤二卦与其他六卦同处于四时阴阳的周流过程中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乾坤二卦所表征的不再是作为万物之本根的天地,而是四时周流万物生化中的两个重要环节,这是符合卦象所具之多面性多层次性特征的。而《说卦传》“帝出乎震”章则在乾坤为天地之象和乾坤为四时周流的重要环节之间,做出了一个杂糅式的解说。但其随即在下文言“神妙万物”之时,又按照“文王八卦方位”之次序言六子卦生化万物的功能,独不言乾坤二卦,这显然又是将乾坤二卦完全视作天地之表征,从而为上文之杂糅略作疏解。抑或说,通过“帝出乎震”章与“神妙万物”章,《说卦传》赋予“文王八卦方位图式”中的乾坤二卦既是天地四时周流的重要环节,又是天地本身之象的双重意蕴。这也反映出当初在推布八卦方位的时候,考虑到乾坤二卦作为天地之表征,不宜处于表征正春正夏正秋正冬的四正位,但二者又必须在四时周流的八方之中,那么置之于四隅位也就成了一个折中的选择。依循《说卦传》,后世诸家对“文王八卦方位”做了各种详细的阐述,但在乾坤二卦的问题上一直存有争议,如邵雍继承前人乾坤无为之论,主张乾坤“当不用之位”(《皇极经世书》,第1066页),而程颐则认为“乾坤任六子而自处于无为之地,此大故无义理”。可以说,关于乾坤二卦之意义的理解始终是“文王八卦方位图”中存在思想分歧的焦点问题,也是今天探究“其所以安排之意”的难题所在。

约而言之,作为最典型的易学图式,“文王八卦方位”系战国中期以前之古说无疑,其集中而鲜明地体现了易学阴阳消息四时周流的天地生化图景,是对《系辞传》《彖传》《象传》等篇所表述之天地万物生成与变易思想的符号化图式化表达,诠显了八卦所蕴示的生化功能,具有其自身独特的思想意蕴。其本身之方位亦即时空架构的确立,并非古今诸多学者所说是融合五行学说的结果。诉诸先秦思想发展之实际,借助出土易学文献,正可以发现八卦方位图式与五行学说的结合存在一个由初步尝试结合的多样性到最终定型的发展过程。至于此八卦方位的“所以安排之意”,本文就《说卦传》文本所见之线索进行了可能性推论,虽然很难坐实确乎如此,但也是一种有益的尝试。文中揭示出的“文王八卦方位”建构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值得我们进一步深入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