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中的“变文协韵”

作者:辛亚民、贾桠钊 日期:2026-05-13浏览:

本文刊于《周易研究》2026年第2期。欢迎转发与转载,转载请注明来源。


作者简介:辛亚民,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易学哲学。

     贾桠钊,北京体育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马克思主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摘要:《周易》经传有不少内容属于韵语,存在“变文协韵”的现象,把握这一特征有助于厘订文献、理解文义。以韵断句,坤卦六二爻辞当断作“直方”,讼卦九二爻辞当断作“归而逋”,涣卦上九爻辞断句当以“涣其血,去逖出”为准。变文协韵,有“用词之变”,如大壮卦上六变“进”为“遂”;有“语序之变”,如讼卦九二爻辞变“逋而归”为“归而逋”,离卦九三爻辞变“嗟之”为“之嗟”,讼卦九四爻辞变“渝命”为“命渝”;有“增字之变”,如旅卦九四、巽卦上九爻辞在“资”下增一“斧”字,贲卦六五爻辞在“丘”下增一“园”字。大过卦爻辞“枯杨生稊”“枯杨生华”为“避复兼协韵”,无妄卦六三爻辞“行人之得”属“齐整兼协韵”。解卦六三《小象传》变“寇”为“戎”,非版本传抄之讹,而是为了与上文“乘”字押韵。

关键词:《周易》;押韵;变文

正 文

一、《周易》多韵语

《周易》经传有散句,也有相当一部分的韵语,尤其是卦爻辞(经)中的韵语,古今学者多有论及。如郭沫若云:“(《周易》)经文的爻辞多半是韵文,而且有不少是很有诗意的。”张善文作《周易韵读》,对经传中的入韵字予以标注并指出所属韵部。黄玉顺《易经古歌考释》云“《易经》往往有韵,这是众所周知的”,认为《易经》六十四卦都引用了古歌,并注明了每一首古歌的用韵情况。杨端志将《周易》古经的韵部系统分析总结为26部。周锡䪖通过分析卦爻辞的叶韵情况对部分卦爻辞进行了新的标点。整体而言,这些成果多注重对韵脚的判定,而对其中的“变文协韵”现象缺乏关注。占筮之语多用韵语系古代传统,唐孔颖达论及《左传》所载卜例云:“卜人所占之语,古人谓之为繇,其辞视兆而作,出于临时之占,或是旧辞,或是新造,犹如筮者引《周易》,或别造辞……其辞也韵,则繇辞法当韵也。郭璞撰自所卜事,谓之‘辞林’,其辞皆韵,习于古也。”卜筮之辞称“繇”,“繇”即“谣”,“简短之韵语,有似歌谣,故谓之谣”。《周礼》又称繇辞为“颂”,郑玄云:“颂谓繇也。”孙诒让云:“卜繇之文皆为韵语,与诗相类,故亦谓之颂。”《周易》卦爻辞何以要韵?高亨认为:“《周易》是筮书,筮人需要背诵卦爻辞,以便能够脱口念出,给问卦者听;问卦者也要求把筮的结果记在心里。短歌是比较容易成诵、容易记住的。”——这是技术操作层面的原因。筮辞多为短歌还有宗教、文化方面的深层原因——音乐、歌舞是古代宗教中极为重要的通神方式,古代歌、舞一体,“巫”“舞”同源,《说文》:“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徐锴《说文解字系传》释“巫”古文“”曰:“口以歌,以舞也。”“筮”字即从“巫”。把握《周易》尤其是卦爻辞的韵语特征,不仅对理解其修辞意义至关重要,而且对于准确理解其文义大有裨益。卦爻辞年代久远,文辞古奥,晦涩难解,易学史上对不少卦爻辞文义的理解可谓言人人殊。把握其韵语特征,特别是为求押韵而采用变文这一现象,为准确理解卦爻辞文义提供了一把钥匙。

二、以韵断句

首先,可以利用韵脚正确断句。对此,古今学者已多有属意,试举几例。坤卦六二爻辞,一般被断作:“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如干宝云:“臣贵其直,义尚其方,地体其大,故曰‘直方大’。”孔颖达也以“直方大”为坤之“三德”:“俱包三德,生物不邪,谓之直也。地体安静,是其方也。无物不载,是其大也。”而惠栋《九经古义》引熊氏《经说》云:“郑氏《古易》云坤爻辞‘履霜’‘直方’‘含章’‘括囊’‘黄裳’‘玄黄’,协韵。”高亨《周易古经今注》:“本卦履霜,直方,含章,括囊,黄裳,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皆韵语。”因此,爻辞当从“直方”断句。旧说将“大”字从上断句,并以“直、方、大”为坤之三德,系受《易传》解释影响,并不符合爻辞本义。至于“直方”,今人或释为“持方”,谓操方舟;或释为“省方”,即巡狩方国;或释为龟卜兆纹“既直且大,有几条并行”;或释为“直行和横行交错”。按,此处“直方”当读如字,直即正直,方即方正,均指德行。《尚书·皋陶谟》:“直而温。”伪孔注:“行正直而气温和。”《论语·季氏》:“友直友谅友多闻。”邢昺注:“直谓正直。”《管子·侈靡篇》:“不方之政不可以为国。”《集校》引张佩纶引《广雅》:“方,正也。”《吕氏春秋·圜道》:“必使之方。”高诱注:“方,正。”直、方义近,二字连用多指人之德行,《韩诗外传》:“廉洁直方。”《后汉书·杨震传》:“抗直方以临权枉,先公道而后身名。”亦作“方直”。陆贾《新语·辨惑》:“忠良方直之人。”《南史·蔡兴宗传》:“唯兴宗以方直见惮。”古注虽以“直方大”断句,但仍将其视为三德,其实是将人之德行移植为坤德、地德。“大”从下断,为程度副词;“习”为重复义,即习卜,系古代占卜制度。“大不习”义即“非常没有必要重复占卜”。爻辞义为德行正直,则殊无必要再次占卜,德行保证了行事无不利。既济卦九五爻辞“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等与此类似。从历史思潮来看,商周变革,周人反思商之覆亡,认为天命改移源于人之“德”,德的意识觉醒,故极为重视德的作用,体现在卦爻辞中,即是能获鬼神福佑之关键在于人之德行,而非占卜、祭祀之具体形式这一思想观念。帛书《易传》载孔子读《易》“观其德义”,是为《易经》“德义”之要。此是以韵断句之一例。再如,讼卦九二爻辞,王弼、孔颖达断作:“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孔颖达云:“‘不克讼’者……不胜其讼,言讼不得胜也。‘归而逋其邑’者,讼既不胜,怖惧还归,逋窜其邑。若其邑强大,则大都偶国,非逋窜之道。‘人三百户,无眚’者,若其邑狭少,唯三百户乃可也。”(《周易正义》,第56页)此是将“邑”与“人”断开,以“人三百户”为败诉之人“无眚”的条件。这一断句及解释对后世影响较大,但用意却显曲折。按,“逋”“户”二字同属鱼部,协韵,故当以“逋”字断句,全句当断作:“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意为争讼之贵族败诉而逃,但其封邑之三百户邑人未受牵连——无眚,非不克讼之人无眚。如此,则文从字顺。再举一例。涣卦上九爻辞,王弼、孔颖达断作“涣其血,去逖出,无咎”,释作“散其忧伤,去而逖出”(《周易正义》,第281页)。此断法当是由《小象传》“‘涣其血’,远害也”而来。而程颐则断作“涣其血去逖出”,云:“若如《象》文为‘涣其血’……义则不然。盖‘血’字下脱‘去’字,‘血去惕出’,谓能远害则无咎也。”高亨《周易古经今注》亦从“去”下断句:“涣其血去,逖出,无咎。”(《周易古经今注》,第304页)按,此爻辞当断作“涣其血,去逖出”,“血”,古音属质部;“出”,古音属物部,协韵——质、物合韵《诗经》不乏其例。“涣其血”句法结构同六三爻辞“涣其躬”。“涣”当读为“浣”,涣,晓母元部;浣,匣母元部,晓、匣旁纽,二字音近通假。“浣”又作“澣”,《说文》:“澣,濯衣垢也。”本为洗涤衣物,泛指洗涤,与“洗手”义之“盥”为同源字,《说文》:“盥,澡手也。”盥为见母,二字均元部,见匣旁纽。《仪礼·士冠礼》注:“古文盥皆作浣。”因此,“涣其躬”当读为“浣其躬”,即今之沐浴、洗澡,象征去污纳新,故断辞为“无悔”。类似地,“涣其血”义为洗涤血污。“去逖出”,“去”谓离开,“逖”,远也,做状语,“出”即出走、出行。爻辞谓有人“洗涤血污,去而远走”——疑为古代故事。此可与需卦六四爻辞“需于血,出自穴”作一对比。高亨云:需于血,停驻于血泊之中。出自穴,由穴窦中逃出。此疑是古代故事。盖有人在杀人流血之变乱中,初停驻于血泊中,后由穴窦逃出。爻辞借此故事,以示此爻是先遇险凶而后幸免之象。《左传》哀公元年记夏代寒浞之子浇杀夏帝相。帝相之后缗方在孕期,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少康后立为夏帝。与此故事相类。(《周易大传今注》,第83页)“涣其血,去逖出”所记之故事当与此相类。程颐谓《小象传》“血”字下脱“去”字不成立。此例不仅是利用协韵断句,也有厘订文献的作用。

三、卦爻辞中的“变文协韵”

以上是利用卦爻辞韵语特征准确断句的例子。接下来讨论本文的重点内容——变文协韵。《周易》卦爻辞原本就晦涩难解,而有时为了追求押韵,作者会刻意改变字词的行文惯例,使得卦爻辞更加容易出现歧义、误解。因此,认识把握《周易》的“变文协韵”现象,对于准确理解卦爻辞文义,消除歧义、纠正误解具有重要意义。(一)用词之变较早注意这一问题的代表性学者是清代的俞樾:《周易》亦多用韵之文,亦有变文协韵者。如小畜:“上九,既雨既处。”按:处者,止也。《说文·几部》:“処,止也。”処,即处字。故《毛传》于《江有汜》篇、《凫鹥》篇,并曰:“处,止也。”“既雨既处”者,“既雨既止”也。止,谓雨止也。不曰“既雨既止”,而曰“既雨既处”,变文以协韵也。《正义》以“得其处”释之,则与既雨之文不伦矣。俞樾所举之例可以称作“用词之变”,即用同义词替换以达到押韵效果,卦爻辞中不乏其例。大壮卦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虞翻注:“遂,进也。”爻辞言公羊触篱,其角被篱夹住,既不能退,又不能进,即进退两难之象。爻辞中多以“进”“退”二字对举,如观卦六三爻辞:“观我生,进退。”巽卦初六爻辞:“进退,利武人之贞。”而大壮卦此处与“退”相对不曰“进”,而曰“遂”,缘于“遂”与上文“退”古音同属物部,以同义词代之以求协韵。(二)语序之变此外,卦爻辞中尚有一种变文协韵的类型,即调整词语先后顺序、位置以促成协韵,姑称作“语序之变”。如上文所引讼卦九二爻辞:“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黄沛荣云:逋为逃窜之义。高亨先生《周易古经今注》(卷一):“其主败诉,邑被夺,且将获罪,乃归而逃。”归而逃窜,义不通畅。当为“逋而归”之倒装。因“逋”、“户”二字同属古鱼部,为求叶韵,故将“逋而归”易为“归而逋”。为求协韵而变换词序这一类型在《周易》中也不乏他例。离卦九三爻辞:“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离,明也。日昃即太阳偏西。“日昃之离”即夕阳之余晖,象征人至暮年,时日不多,若“不鼓缶而歌”,及时欢度,则至大耋老耄、衰老至极之时,只能咨嗟哀叹。正常语序当作“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嗟之”,不作“嗟之”而作“之嗟”者,“离”“歌”“嗟”上古音皆为歌部,求协韵之故。讼卦九四爻辞:“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复,返也。即,就也、从也。渝,变也。全句义为:与人争讼不胜,返回之后接受此渝变之命,筮遇此爻,占问安否则吉。此处“命渝”正常语序当为“渝命”。孔颖达云:“渝,变也。但倒经‘渝’字在‘命’上。”(《周易正义》,第58页)不作“渝命”而作“命渝”者,“讼”,上古音东部;“渝”,上古音侯部,阴阳对转,变文以协韵。(三)增字之变上文我们讨论的是变文协韵中比较常见的两种类型,“用词之变”和“语序之变”。这里再谈一谈《周易》卦爻辞中一种较为特殊的变文协韵类型,姑且称作“增字之变”。旅卦六二爻辞:“旅即次,怀其资。”——旅人至驻所,怀藏有财货,次、资押韵。而九四爻辞道:“旅于处,得其资斧。”无独有偶,巽卦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前作“资”,后作“资斧”,“资”后增一“斧”字,其实是为了和前文“处”“下”押韵(三字古音皆为鱼部)。值得一提的是,此处之“斧”,古今学者或释为斧斤之斧,其实“斧”与“资”相并列,意义相近,很多学者指出此“斧”实为货币。高亨云:资既从贝,当指贝属而言也。斧当读为布,同声系,古通用。《诗·氓》:“抱布贸丝。”毛《传》:“布,币也。”《周礼·廛人》:“掌敛市絘布,总布,质布,罚布,廛布。”郑注:“布,泉也。”《孟子·公孙丑上》篇:“廛无夫里之布。”赵注:“布,钱也。”盖古者铜币有作斧形者,其名即曰斧,其字即作斧,后以布字为之,此古今字之变也。然则《易》文之斧指铜币之斧而言也。余注此经时,与友人王献唐同寓,王氏方撰《中国货币史》,据其考定,中国之有铜币,盖在殷周之际,《易》言资斧,即其一证也。由斯言之,《易》之资斧,犹今云钱财耳。九四及《巽》上九其义并同。(《周易古经今注》,第294页)李镜池、周振甫等皆以“斧”为斧形铜币。研究货币的学者及考古文物也证明,“斧”是古代一种金属货币。“资”“斧”同义,考虑到先秦汉语词汇多为单音节词,故将其视作求协韵,在“资”后增一“斧”字,这一类型变文姑且称作“增字之变”。类似的,涣卦六四爻辞有“涣有丘”一语。有学者从水患作解,谓洪水冲击丘岭。按,此处“涣”当读为“焕”,作动词,文饰义。“有”犹“于”,如家人卦卦辞“闲有家”、九五爻辞“王假有家”、萃卦及涣卦卦辞“王假有庙”等“有”字,皆同“于”。“丘”不可释为“山丘”,当作“居所”义,《庄子·大宗师》:“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郭庆藩《庄子集释》:“《庄子·则阳篇》亦云丘里之言,是凡所居曰丘,颛顼遗墟,谓之帝丘。”《广雅·释诂二》:“丘,居也。”古人谓人之所居为丘、为墟,墟字从丘,大丘也。“涣有丘”即“焕于丘”,对居所加以文饰、美化,当是遇喜庆之事。关于居所之文饰,《周易》卦爻辞尚有一例——贲卦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贲”,亦为文饰义,正如闻一多所言,“(焕、贲)二字同义”,为“次叠韵连语”。“贲于丘园”亦即对居所加以文饰、美化,故高亨曰“指婚礼纳征而言”(《周易大传今注》,第174页),则与“涣有丘”同义。屈万里云:“涣有丘,殆即‘贲于丘园’之意。”不作“贲于丘”,而作“贲于丘园”,因“园”与后文“戋”押韵之故,此增字以协韵也。(四)避复兼协韵变文作为一种修辞手段,除求协韵之外,还有避免用词重复的目的,以达到一种生动、变化、不流于呆板的修辞效果。如《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筑城伊淢,作丰伊匹。匪棘其欲,遹追来孝。王后烝哉!……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上引诗句,“文王”“王后”为同一所指,“皇王”“武王”为同一所指,只是变换称谓而已。这一变换在古代经学家看来具有深意,但从修辞角度来看,则是为了避免用词重复。《周易》卦爻辞中也有此种现象。噬嗑卦九四爻辞:“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六五爻辞:“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此处“噬干胏,得金矢”与“噬干肉,得黄金”二句句式整齐,文义相近。高亨释前一句云:“胏,肉带骨谓之胏。金,铜也。矢,指镞,箭头也。人以弓矢射兽,矢著兽体,镞折而钳于骨中,未剔出,故人在啃骨吃肉时发现此物。”(《周易大传今注》,第169页)释后一句云:“噬干肉得黄金,盖有人置黄金粒于干肉之中,以谋害食者,食者以齿嚼之,而发现黄金粒也。”(《周易大传今注》,第169页)前一解释较为平实可信,而后一解释则曲折可疑。吃干肉吃出黄金粒本身匪夷所思,将其解释为以黄金粒谋害食者亦不能不令人生疑。按,如果从修辞的角度考虑,“噬干胏”“噬干肉”句式整齐,文义相近,颇类《诗经》句式,而一接“得金矢”,一接“得黄金”,笔者以为,后文之“黄金”即前文之“金矢”,即铜箭头,二句结构一致,文义相同,变“金矢”为“黄金”,以泛指代特指,只是出于修辞考虑,避免用词重复造成呆板、单调而已。有些卦爻辞通过变文不但能避重复,同时也有求协韵的修辞功效,可谓“避复兼协韵”。大过卦九二爻辞:“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九五爻辞:“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稊”指嫩芽,“华”指杨絮。“枯杨生稊”“枯杨生华”皆是枯木逢春之象,象征后文年老之人成婚之事。一则用“稊”,一则用“华”,一方面避免重复单调,达到生动、变化的修辞效果,另一方面,“稊”“妻”古音同属脂部,“利”属质部,阴入对转,而“华”“夫”古音同属鱼部,二句各自形成押韵,具有音韵协和、文句悦耳的修辞功效。这种既避复又协韵的双重功效在《诗经》中也多有体现,如《王风·扬之水》: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不流束”后接的三字“薪”“楚”“蒲”,薪为木柴,楚为荆条,蒲为蒲柳,“蒲、楚是薪之木名”,虽有变化,意义相近。而后文“不与我戍”后接三字“申”“甫”“许”也随之变化,但皆为姜姓之国,“既重章以变文,因借甫、许以言申”,更重要的是后句之三字与前句之三字一一押韵,即既避复又协韵。(五)齐整兼协韵作为一种修辞手法,变文还有一种类型——取齐整,其修辞效果即是呈现一种形式美。卦爻辞中亦有此例,且有兼协韵者,在此也试举一例。无妄卦六三爻辞:“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意为某人(邑人)拴牛于某处,被路人顺手牵走,邑人损失巨大,即“无妄之灾”。整句当作:“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得之,邑人之灾。”从协韵的角度而言,爻辞中“灾”“牛”同属之部,“得”为职部,阴入对转,合韵。爻辞整体四句,句句入韵。但是,据文意,第三句正常语序当作“行人得之”,且“之”本身为之部字,并不影响押韵,不曰“得之”而曰“之得”,此是为与前后文“之灾”“之牛”文句形式保持一致和齐整,可谓形式美与韵律美兼得。上文讨论的离卦九三爻辞中“大耋之嗟”不作“大耋嗟之”,除追求协韵外,也有与“日昃之离”保持形式一致的效果。

四、《易传》中的“变文协韵”

非但卦爻辞中有变文协韵现象,《易传》中也不乏其例。考察这一现象,可以帮助我们厘清其中的一些文献问题。解卦六三爻辞云:“负且乘,致寇至,贞吝。”《小象传》云:“‘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这里有二处变文。较为明显的一处是,经文作“贞吝”,而传文变“吝”为“咎”,“咎”,幽部,显然是为了和上句“丑”协韵。另一处,经文作“致寇”,传文作“致戎”,高亨云:“《释文》:‘致戎,本又作致寇。’《说文》:‘戎,兵也。’致戎与致寇同意,但作致寇方合传文重举经文之例,以作致寇为长。”(《周易大传今注》,第265页)按,“致寇至”卦爻辞二见,需卦九三爻辞:“需于泥,致寇至。”其《小象传》云:“‘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此处径引经文。而解卦《小象传》变“寇”为“戎”,似不合通例,但若从协韵角度考虑,则顺理成章。《小象传》解经通例,先引经文,后释之,若经文较长,则分二次引用并分别解释,而不少爻辞自身即是韵文,这就形成了《小象传》独特的协韵体例,即一、三句协韵,二、四句协韵。如鼎卦九二爻辞:“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实”“疾”“即”皆为质部。其《小象传》云:“‘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一、三句,“实”“疾”原本就押韵;二、四句,“之”“尤”均为之部,押韵。或有只引一句者,也会采用协韵方式,如讼卦九二《小象传》:“‘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一、三句,“讼”,东部,“上”,阳部,东、阳合韵;二、四句,“窜”,元部,“掇”,月部,阳入对转。以此来看,解卦六三《小象传》变经文“寇”为“戎”,非版本传抄之讹,而是有意为之,“戎”为冬部,上文“乘”为蒸部,冬蒸合韵。此为传文中变文协韵之例。

结 语

《周易》是中国古代经典中文本形式最为特殊的一部典籍,非但有独特的卦爻符号系统,与之相对应的文字系统——卦爻辞也具备特殊的“文体”,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理解其文义的困难性。卦爻辞的本义历来是易学研究中的难点,不少易学家把毕生的精力都用在了对卦爻辞的解释和考证上。探究卦爻辞本义,文字训诂是基本途径,但“随文施训”,“义因境变”,尤其是面对卦爻辞这一特殊文体,更应将训诂置于其特殊的文体、具体的语境中加以应用。本文对“变文协韵”现象的讨论,即是对这一探究方式的一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