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刊发于《周易研究》2025年第4期。欢迎转发与转载,转载请注明来源。
作者简介:王贻琛,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摘要:易汉学秉持道术一体而守望天道、推行王道的理念,视“六虚”为六爻之位,揭示日月运行、阴阳消息律动周流,彰显十二辰与十二律之位,奠定六虚爻位基石,以日月辰律周流于六虚爻位内在深层、天道人事阳刚阴柔力量周流于六虚爻位外在表层来阐发“周流六虚”。焦循则依据旁通关系将爻位之虚转为爻之位未定之虚,揭示天道人事阴阳两种力量旁通升降互易流转不息,推动易汉学的转进与创新,开启乾嘉之后易汉宋之学兼综会通的新走向。
关键词:六虚;虞翻;京房;郑玄;惠栋;张惠言;焦循
正文
《易传》中不乏概括《周易》核心思想的经典表述,《系辞下传》所云“《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便是代表之一。相较于该章中其他词语,“周流六虚”四字尤为玄奥,其义难从字面直窥。近年来,学界对清华简《筮法》篇中“六虚”的关注,令作为探讨其义涵不可忽略的经典文本依据《系辞下传》“周流六虚”章再成聚焦点。通过搜览自汉以降诸多易家的诠释,可知多数观点认为“六虚”即“六位”,进而又有对六位何以确立与是什么周流于此六位的深思。对于这一问题,重象数的易汉学一派(此处并非指狭义上乾嘉以降的“易汉学”,而是包括建构期的汉易与重建期的乾嘉汉易)为后世留下了丰富成果。本文谨尝试对易汉学视域下的“周流六虚”作一番粗浅的探讨。
一、清华简《筮法》篇引发的“六虚”义涵探讨
作为重要易学出土文献的清华简《筮法》篇,其《死生》一节有云“六
(虚),亓(其)
(病)哭死”“五
(虚)同弌(一)
(虚),死”,整理者对此注释道:“《周易·系辞下》‘周流六虚’,注:‘六位也。’此处前一卦例,合观左右,六爻之位均有阳爻,故云‘六虚’。后一卦例,则其两上卦的中间一爻没有阳爻,故云‘五虚’。左下卦惟有一阳爻,故为‘同一虚’。”整理者征引了《系辞下传》“周流六虚”及晋韩康伯代表的主流注解“六虚”即“六位”,但因对《筮法·死生》中该筮例的解读不尽完备,继而引发了学界的进一步探讨,其中涉及对此处“六虚”之义涵的不同理解。
在清华简整理者的解读之外,又有如下代表性观点:一是认为六虚指向六位:如王化平教授认为“所谓‘虚’是指左或右边两组卦中,某个位置被筮数占据”;李尚信教授认为“其中的‘六虚’只能解为‘(由相同爻性的爻占据)六位’的省略语,‘五虚同一虚’也只能解为‘(由某一类爻性的爻占据)五位会遇(由另一类爻性的爻占据)一位’的省略语”;贾连翔教授认为“是将两列并排的六爻,左右合观,按《周易》中爻题的称法,即初爻对初爻……上爻对上爻,两爻中有阳爻的为一类,‘六
’‘五
’即指此类”;蔡飞舟教授认为“合左右别卦之某爻位……所谓
者,盖有二种,一为含阳爻之
……一为纯阴爻之
”。二是认为六虚关涉孤虚:如子居先生结合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并仿照宋代《虎钤经·孤虚》的推衍方式,推测“六虚”与先秦“孤虚术”相关。三是认为虚指向爻:如亚当·施沃慈教授认为“‘虚’应该是阴爻的称呼,即阴爻的爻象。‘六虚’是说在巽、离卦画中所见的两个六号爻”。四是将六虚以位与孤虚空亡综合观之,如谢乃和教授指出“‘六虚’是一个名词,代表六位”,“六爻空亡,则六爻即可称‘六虚’”,“‘孤虚’、纳甲筮法、梅花易数中的‘空亡’等概念可与清华简《筮法》相互印证”。五是以筮数七、六为虚,如孙航教授指出“‘虚’虽可用于指称阳爻或阴爻,但在根本上它是指无实际意义的七、六”。借助上述学者的观点不难得见,六虚之义或指向六位,或指向孤虚,或指向爻及筮数等,且持前两种观点者居多。这两种观点,与易学史上对《系辞下传》“周流六虚”的相关诠释关联密切。
二、“六虚即六位”的由来
《系辞下传》“周流六虚”章历来倍受学界关注。在义理思想方面,其以凝练之笔点破《周易》核心在于阐释变化之道,后世易家征引之以阐发“易”之变易之义,近年来学界进一步深化而征引之以阐发中国文化精神特质与中华文明核心价值中的变化观念。在象数体例方面,其“变动”“上下”“刚柔”“相易”等表述,成为后世构建卦变等象数体例的重要依据。同时,此章本身乃解《易》者的诠释对象,因而出自这一重要原典语句的“周流六虚”,自然留下了许多关于它的解读。清华简整理者于“六虚”处注“六位”即据之而言。
针对《系辞下传》“变动不居,周流六虚”,高亨先生认为其“言爻之变动不固定于一位,而周流于六位,六爻皆可变也”,周振甫先生认为“六虚指六爻之位……六爻的变动是不定,周遍于六爻之内”,黄寿祺、张善文先生认为“六虚,指六爻……其理周流于六爻之间”。上述学者皆将六虚释为六位或六爻,此释义可谓诠释“六虚”的主流观点,且渊源自有,自汉以降,多数易家持此说。如虞翻云:“六虚,六位也。”韩康伯云:“六虚,六位也。”朱熹云:“周流六虚,谓阴阳流行于卦之六位。”张栻云:“周流六虚,此言六爻无定位也……变动不居,周流于六位之间。”来知德云:“六虚者,六位也。”王夫之云:“‘六虚’者,六位也。谓之‘虚’者,位虽设而无可据之实。”就此而言,《系辞下传》“周流六虚”的字面意义即在六位上流转变动。
那么,六位是如何确立的?是什么周流于此六位?对此,易汉学一派如虞翻、京房、刘歆、郑玄、惠栋、张惠言等人,分别从日月周流、六甲孤虚、律吕、爻辰、吉凶等多维角度予以阐发,焦循则以位实位虚转进了对这一问题的讨论。
三、虞翻日月周流、六甲孤虚视域中的“周流六虚”
在易汉学建构期,虞翻借助“周流六虚”章的经典诠释,阐发了具有典范意义的日月周流、六甲孤虚视域中的“周流六虚”。虞翻以六虚为六位,此六位由六甲孤虚确立,周流其上者首先乃日月与消息的阴阳。
探究是何周流于六虚之位,需要以包括上述前人对《系辞下传》“周流六虚”章在内的诠释为基础。现存对此章进行专门诠释且年代较早、成果丰硕、观点明晰者,首推东汉易家,以其作为切入点,更有利于研究的展开。因《周易集解》对该章主要辑取的是虞翻的诠释,令该诠释成为易汉学理解此章的重要文献参考依据:
“迁”,徙也。日月周流,“上下无常”,故“屡迁”也。“变”,易。“动”,行。“六虚”,六位也。日月周流,终则复始,故“周流六虚”。谓甲子之旬辰巳虚,坎戊为月,离己为日,入在中宫,其处空虚,故称“六虚”。五甲如次者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在天称“上”,入地为“下”,故“上下无常”也。典,常;要,道也。“上下无常”,故“不可为典要”。
道术一体、守望天道、推行王道是易汉学的基本理念。在此理念下,一方面,虞翻明确表明六虚即六位。另一方面,他又言及“甲子之旬辰巳虚”,此乃关涉其前留传的“六甲孤虚术”,认为六虚之位据此确立。《史记》曾云:“日辰不全,故有孤虚。”南朝宋裴骃《史记集解》云:“甲乙谓之日,子丑谓之辰。六甲孤虚法:甲子旬中无戌亥,戌亥即为孤,辰巳即为虚。甲戌旬中无申酉,申酉为孤,寅卯即为虚。甲申旬中无午未,午未为孤,子丑即为虚。甲午旬中无辰巳,辰巳为孤,戌亥即为虚。甲辰旬中无寅卯,寅卯为孤,申酉即为虚。甲寅旬中无子丑,子丑为孤,午未即为虚。”唐张守节《史记正义》云:“按:岁月日时孤虚,并得上法也。”《后汉书》云:“‘卜筮者尚其占’……其流又有……孤虚之术。”注云:“孤虚者,孤谓六甲之孤辰,若甲子旬中,戌亥无干,是为孤也,对孤为虚。”十天干与十二地支组合可组成六十甲子,内有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六旬,六旬中,每旬皆缺少两个地支,它们出现于下一旬与天干甲乙的组合中,此二地支被称为“孤”,即后世所说“旬空”;每旬中与戊己配应的两个地支被称为“虚”,虚与孤之间互为六冲关系。年、月、日、时皆符合上述六甲孤虚之法。甲子旬中缺少戌亥而为日辰之孤,与中天中宫坎戊离己虚位组合的辰巳为日辰之虚;甲戌旬中缺少申酉而为日辰之孤,与中天中宫坎戊离己虚位组合的寅卯为日辰之虚。以此类推,甲申旬中午未为孤,与中天中宫坎戊离己虚位组合的子丑为日辰之虚;甲午旬中辰巳为孤,与中天中宫坎戊离己虚位组合的戌亥为日辰之虚;甲辰旬中寅卯为孤,与中天中宫坎戊离己虚位组合的申酉为日辰之虚;甲寅旬中子丑为孤,与中天中宫坎戊离己虚位组合的午未为日辰之虚。
虞翻在此两度提及“日月周流”,强调坎戊为月、离己为日、入在中宫,显然意在揭示此孤虚法下的爻之阴阳变动周流于六虚的背后,蕴藏着日月运行之象。日月为易与月体纳甲等说为虞翻易学中的重要学说,受到了《周易参同契》相关理论的影响与启发。此处不由令人联想到《周易参同契》有关“周流六虚”的论述:
易谓坎离。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
坎为月、离为日,《参同契》曾云“日月为易,刚柔相当。坎戊月精,离己日光”“消息应钟律,升降据斗枢……三日出为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七八道已讫,屈折低下降。十六转受统,巽辛见平明。艮直于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东北丧其明。节尽相禅与,继体复生龙。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作为创化本原的天地分化后,阴阳交感,坎月离日即分别得天地之中气而成,乾天坤地为体,坎月离日为用。坎月离日周流于中天中宫六虚之位,引动乾天坤地阴阳二气消息。中天中宫的戊位是坎月之象大显之位,己位是离日之象大显之位。日月二字组成了易字,日月运转作为乾天坤地乾刚坤柔二用,拉开了阴阳消息之易的大幕。日月周天升降运转,经历星次有度,消息变化有节,形成宇宙阴阳消息的节律。天道就是这样一种阴阳消息之道。
虞翻抓住了《参同契》月体纳甲说所揭示的八卦宇宙阴阳消息节律,确立起自己的在天八卦说及基于日月运转的阴阳消息说,确立起日月对于《易》之“易”字内涵的基源性意义,坚定了日月之象与阴阳消息之为《易》的根本大义所在这一见解。依虞翻之见,离日坎月运行,作为宇宙阴阳消息的动力源,形成在天八卦之象,引出在天八卦阴阳消息易场,以此引动十二消息。离日坎月运行引动十二消息的同时,也促成了十二消息消息进退的位。离日坎月运行至何处,阴阳消息就被引动出现在何处。结合六甲孤虚,离日坎月运行呈现一个完整系列的在天八卦之象,呈现在天八卦易场,就会带动一个爻位所示的阴阳消息,两个这样系列的在天八卦之象与在天八卦易场呈现,则会带动两个爻位所示的阴阳消息,在此过程中,将有两月六十甲子中的六虚出现。离日坎月运行至中天中宫戊己虚位,离日处己,坎月处戊,对应相应日虚,召唤阴阳入处此虚,推进阴阳消息,于是有了六爻别卦爻位所符显的六虚之位。六虚之位的表层内涵,就是阴阳的六位。六虚之位的深层内涵,则是离日坎月运行至中天中宫的戊己虚位与戊己虚位对应的相应日辰虚位,以此进一步启示十二消息与离日坎月运行有着密切关联。
四、京房、刘歆消息辰律视域中的“周流六虚”
西汉易学以天文、历法、音律、天道、人事、王道、安身、占验的融会为基础,聚焦思想建构;东汉推进此思想建构的完善,并集中运用于经典诠释。西汉的京房、刘歆即在上述融会基础上,以阴阳消息与辰律诠释“周流六虚”,赋予六虚以辰律之位的内在意蕴,由此确立起六虚之位。京房以为周流其上者首先乃阴阳、五行、六十律;刘歆以为周流其上者首先是十二辰律。
虞翻作为汉末易学集大成者,其说承汲、融会、超越前人学思,其中包括京房、刘歆。京房在虞翻之前便已释“六虚”为六位,如其有云“阴阳进退,六位不居,‘周流六虚’”。且八卦配天干之法,京房在《周易参同契》之前亦已有阐论。值得注意的是,京房在相关论述中征引了《系辞下传》“周流六虚”章予以申明,他说:
则天而行,与时消息……分天地乾坤之象,益之以甲乙壬癸,震巽之象配庚辛,坎离之象配戊巳,艮兑之象配丙丁。八卦分阴阳、六位、五行,光明四通,变易立节。天地若不变易,不能通气,五行迭终,四时更废。“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以为典要,惟变所适”。吉凶共列于位,进退明乎机要。
京房对此八卦配天干之法的论述,同在后的《参同契》月体纳甲,已见于清华简《筮法》篇“天干与卦”一节,刘大钧先生对此已有揭示。京房与虞翻一样,旨在突显阴阳消息之理,故而其率先言明遵循阴阳消息天道行事;继而阐明八卦背后蕴含阴阳、六位以及五行,其理光明畅达贯通四方,通过变化确立准则,若天地之间没有变化,就无法使阴阳之气交感互通,五行的更迭循环将终结,四时流转交替将停止;随后再借“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对此义作强化说明;进而延伸至《易》包蕴的吉凶进退之理与占筮随时变易之道。以上京房之言,有“六位”“六爻不可据”,显然亦对应着“周流六虚”,其所述于六虚之位周流者有阴阳、五行、吉凶。阴阳与五行关涉着天道,吉凶关涉着人事。阴阳之周流六虚,一方面指符号层面阴阳爻于六爻之位的周流变动,既有其八宫体系中从本宫卦到归魂卦的卦爻阴阳层层递变,亦有其纳甲筮法体系中变爻的阴阳变化;另一方面指其背后指向的天地分化后阴阳二气在天地间的周流交感变通。五行之周流六虚,同样一方面指符号上呈显的变化,因其纳甲学说将五行引入卦爻体系中,而令爻之阴阳变化关联着干支对应的五行之变化;另一方面指其背后指向的天地间五行的更迭周流及其进而带动的四时更替流转。吉凶之周流六虚则指爻并不能作为固定的依据,而要根据随时而行的占筮来作吉凶的判断,突显《易》所体现的变化之道。
京房关于六位与阴阳、五行、吉凶的论述不仅此一处,他还曾言“降五行,颁六位……天六位,地六气,六象六包,四象分万物,阴阳无差,升降有等。人事吉凶见乎其象,造化分乎有无”,再次强调阴阳、五行、吉凶于六位之上周流及其分别指向的造化天道与人事吉凶。对此,陆绩注云“十二辰分六位,升降以时,消息吉凶……阴阳二十四候律吕调矣。故云‘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将此周流指向消息、十二辰、二十四候、律吕。言京房之意内涵律吕之周流,当非空口无凭。《汉书》本传称其“好钟律,知音声……本姓李,推律自定为京氏”,表明京房本人长于并执迷音律学,据《后汉书》载:“元帝时,郎中京房知五声之音,六律之数。上使太子太傅玄成、谏议大夫章,杂试问房于乐府。房对:“受学故小黄令焦延寿。六十律相生之法: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终于中吕,而十二律毕矣。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六十律毕矣。”京房八宫六十四卦应十二律、六十律之详不得而知,暂付缺如。可以猜测的是,京房以十天干与十二地支(即十二辰)组合六十甲子,纳入八宫六十四卦的三百八十四爻,当同时配应以六十律,显示六十律在诸六虚之位的周流变动。张文智教授有所探讨,可参。可以肯定,京房由此确立了爻位的律吕底蕴以及律吕在六虚之位的周流变动。有此内容奠基,才有天地人神鬼、元士大夫三公诸侯天子宗庙之周流落实。
京房之后,西汉末叶,以《易》诠释律历之理,而加深《易》“周流六虚”之律历内涵的,首推刘歆。据《汉书·律历志》,刘歆在阐述度量时间以推定历法时,曾将“周流六虚”与律吕二者结合申说:
本起于黄钟之数,始于一而三之,三三积之,历十二辰之数……其数以《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成阳六爻,得周流六虚之象也。夫推律生历。
天之中数五,地之中数六,而二者为合。六为虚,五为声,周流于六虚。虚者,爻律。夫阴阳,登降运行,列为十二,而律吕和矣。
“虚者,爻律”,点醒日月周流运行合朔,开显六阳六阴十二辰及其位,引动阴阳消息升降,周流律动,形成六阳六阴十二律及其位,由此奠定了六虚之位——阳之辰律奠定阳虚之位、阴之辰吕奠定阴虚之位,使得六虚之位的基石乃是辰律之位,回过头来,周流于六虚之位的首先是六阳六阴的辰律。卢央教授指出,“《易·系辞》说:‘《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汉书·律历志》在律与历的关系上特别注意引用这里的‘周流六虚’,因为推步历法要进行数算”。对于其中推历法涉及的大衍筮法,孟康注曰:“以四十九成阳六爻为乾,乾之策数二百一十六,以成六爻,是为周流六虚之象也。”刘歆还曾以大衍筮法中涉及的各数作为推算每月时长的依据:“大衍之数也,而道据其一,其余四十九,所当用也,故蓍以为数……是为月法之实。”刘歆于此认为,一切数从根本上皆起源于黄钟之数,经历十二辰,按照《易》大衍筮法,成阳六爻,得到阴阳爻于六位上周流之象,这就是通过推算律吕来产生历法。天数的中数是五,地数的中数是六,二者相互配合。六代表六虚,五代表五音,音在六虚上流转。阴阳的上升下降运行,排列为十二辰、十二律吕,律和吕实现和谐。
关于律吕的周流,刘歆曾详言:
五声之本,生于黄钟之律……“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始于子,在十一月。大吕:吕,旅也,言阴大,旅助黄钟宣气而牙物也。位于丑,在十二月。太族:族,奏也,言阳气大,奏地而达物也。位于寅,在正月。夹钟,言阴夹助太族宣四方之气而出种物也。位于卯,在二月。姑洗:洗,絜也,言阳气洗物,辜絜之也。位于辰,在三月。中吕,言微阴始起未成,著于其中旅助姑洗宣气齐物也。位于巳,在四月。蕤宾:蕤,继也,宾,导也,言阳始导阴气使继养物也。位于午,在五月。林钟:林,君也,言阴气受任,助蕤宾君主种物使长大楙盛也。位于未,在六月。夷则:则,法也,言阳气正法度而使阴气夷当伤之物也。位于申,在七月。南吕:南,任也,言阴气旅助夷则任成万物也。位于酉,在八月。亡射:射,厌也,言阳气究物而使阴气毕剥落之,终而复始,亡厌已也。位于戌,在九月。应钟,言阴气应亡射,该臧万物而杂阳阂种也。位于亥,在十月。
音律的起始为阳律黄钟,从子开始,对应夏历十一月。大吕位于丑,对应十二月,昭示阴气强盛,辅助黄钟宣发气,使万物萌芽。太族即太簇、太蔟,位于寅,对应正月,昭示阳气强盛,聚集于地而通达于万物。夹钟位于卯,对应二月,昭示阴气辅助太族宣发四方之气,让种子发芽生长。姑洗位于辰,对应三月昭示阳气洗涤万物,去故来新,令其干净整洁。中吕位于巳,对应四月,昭示微弱的阴气开始起动但尚未形成气候,附着于其中,辅助姑洗宣发阳气,使万物整齐生长。蕤宾位于午,对应五月,昭示阳气开始引导阴气,使阴气继续滋养万物。林钟位于未,对应六月,昭示阴气接受阳气委任,辅助蕤宾主导种生之物生长壮大茂兴。夷则位于申,对应七月,昭示阳气正定法度,让阴气使应当衰伤的万物正常变化。南吕位于酉,对应八月,昭示阴气辅助夷则担当成就万物之责。亡射即无射,位于戌,对应九月,昭示阳气使万物生长到极致,让阴气使万物全部剥落,循环往复,没有厌倦。应钟位于亥,对应十月,昭示阴气与亡射相应,使万物全面敛藏,混杂着阳气而使种子暂时闭藏。
至于由辰律之位所奠基的卦六虚之位,其辰律的周流则仅见如下表达:
十一月,乾之初九……黄钟为天统,律长九寸……六月,坤之初六……林钟为地统,律长六寸……正月,乾之九三(二)……太族为人统,律长八寸。
这里点出由阳之辰律所奠基的乾(䷀)六阳虚位与由阴之辰吕所奠基的坤(䷁)六阴虚位,乾初阳虚之位,待而落实阳—子—黄钟;坤初阴虚之位,落实阴—未—林钟;乾二阳虚之位,待而落实阳—寅—太族,关于其他虚位则未见详细论及。其详细论及,就传世文献而言,要待汉末郑玄了。
五、郑玄乾坤六位视域中的“周流六虚”
京房与《汉书·律历志》关于“周流六虚”的阐发,深深地影响了汉末的郑玄。继《汉书·律历志》所载刘歆以律历加深《易》“周流六虚”的内涵、以辰律奠基六虚之位后,郑玄以乾坤十二爻化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明确视阳之辰律奠基乾(䷀)六阳虚位,阴之辰吕奠基坤(䷁)六阴虚位,将针对于六十四卦各卦的六虚之位分为阴阳两种虚位,视阳虚皆属同位乾虚、阴虚皆属同位坤虚,而以辰律之位为其基石,并首之以辰律周流此六虚。
郑玄依据律吕的三分损益上生、下生之法,同时确立六阳六阴十二辰律的辰律之位,即同时确立针对于乾坤二卦以及所有卦的六虚之位,从而完整呈现了对应各卦六虚之位的阴阳、辰、律吕,与刘歆之说根本上都是在反映宇宙天地间阴阳二气的消息变化与律动。郑玄说:
黄钟,初九也,下生林钟之初六。林钟又上生大蔟之九二,大蔟又下生南吕之六二,南吕又上生姑洗之九三,姑洗又下生应钟之六三,应钟又上生蕤宾之九四,蕤宾又下(上)生大吕之六四,大吕又上(下)生夷则之九五,夷则又下(上)生夹钟之六五,夹钟又上(下)生无射之上九,无射又上生中吕之上六。
律管之长三等份而增加一份谓之上生,减少一份谓之下生。六个虚位依次周流落实初九之阳—子—黄钟,九二之阳—寅—太蔟,九三之阳—辰—姑洗,九四之阳—午—蕤宾,九五之阳—申—夷则,上九之阳—戌—无射,就奠定了针对于乾(䷀)六阳虚位的六阳辰与六阳律。六个虚位依次周流落实初六之阴—未—林钟,六二之阴—酉—南吕,六三之阴—亥—应钟,六四之阴—丑—大吕,六五之阴—卯—夹钟,上六之阴—巳—中吕,就奠定了针对于坤(䷁)六阴虚位的六阴辰与六阴律。
当然,众所周知,十二律吕间三分损益下的上生与下生,令其具有了十二辰之下隔八相生之周流关系:乾初九子辰之黄钟,隔子、丑、寅、卯、辰、巳、午、未八辰,下生坤初六未辰之林钟;林钟隔未、申、酉、戌、亥、子、丑、寅八辰,上生乾九二寅辰之大蔟……乾上九戌辰之无射,隔戌、亥、子、丑、寅、卯、辰、巳八辰,上生坤上六巳辰之中吕。由此,六虚落实成的乾坤六阳六阴辰下,其阴阳律吕具体展现了如下关系:乾初九下生坤初六,坤初六上生乾九二,乾九二下生坤六二,坤六二上生乾九三,乾九三下生坤六三,坤六三上生乾九四,乾九四上生坤六四,坤六四下生乾九五,乾九五上生坤六五,坤六五下生乾上九,乾上九上生坤上六。
乾坤而外的其他六十二卦,对应其六虚之位所周流落实的辰律,则与同位乾虚、坤虚同。以咸(䷞)卦为例,咸初、二、上同于坤初、二、上,咸三、四、五同于坤三、四、五,分别为初六之阴—未—林钟,六二之阴—酉—南吕,九三之阳—辰—姑洗,九四之阳—午—蕤宾,九五之阳—申—夷则,上六之阴—巳—中吕。
在郑玄这里,辰的基本意涵,还是日月运行周天之合朔相会与由此引发的阴阳消息及其律动,进而还有日月运行所历周天星次。
就阴阳消息而言,较之于京房,郑玄有了辰与十二消息、八卦卦气的进一步周流落实。具体而言,乾初九子,一阳息卦复(䷗),坎气(☵);九二寅,三阳息卦泰(䷊),艮气(☶);九三辰,五阳息卦夬(䷪),巽气(☴);九四午,一阴消卦姤(䷫),离气(☲);九五申,三阴消卦否(䷋),坤气(☷);上九戌,五阴消卦剥(䷖),乾气(☰)。坤初六未,二阴消卦遯(䷠),坤气(☷);六二酉,四阴消卦观(䷓),兑气(☱);六三亥,六阴消卦坤(䷁),乾气(☰);六四丑,二阳息卦临(䷒),艮气(☶);六五卯,四阳息卦大壮(䷡),震气(☳);上六巳,六阳息卦乾(䷀),巽气(☴)。如,坤上六爻《文言传》郑注云:“上六为蛇,得乾气杂似龙。”坤上六辰为巳,对应属相蛇与六阳息卦乾。贲卦(䷕)六四爻辞“白马翰如”郑注云:“九三位在辰,得巽气,为白马。”贲卦九三同乾卦九三,辰为辰,对应八卦卦气巽气。
六、惠栋、张惠言统合诸说视域中的“周流六虚”
清代乾嘉易家,以惠栋、张惠言、焦循为代表,致力恢复、重建易汉学,“周流六虚”得以在统合以往汉易系统诸说基础上被重新揭显、阐论。
首先,惠栋以虞翻六甲孤虚诠释为基础,统合京房、陆绩、《淮南子》、《汉书·律历志》、《周易参同契》等说,作出阐释:
(乾坤十二辰分六位,陆绩说也。乾三画坤三画分六位,仲翔说也……《淮南子》谓之六府。)故京房《易传》曰:“降五行,颁六位。”《汉书·律历志》曰:“……周流于六虚,虚者爻律(乾坤十二爻,黄钟十二律,阴阳各六。)。”其说皆与仲翔合……乾位六,坤位六,主一岁之消息。坎戊离己,居中宫,旺四季,出乾入坤,流行于六位消息之中,而消息独无二卦象,故云其处空虚也。《参同契》曰:“……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十二消息不见坎离象。)……周流行六虚。”
借统合各家之说,惠栋强调,六虚之位,基石是孤虚之六虚,本质是乾坤十二爻消息律动之位。这一消息律动,与坎月离日往来于中天中宫六虚促成乾阳坤阴消息密切相关。《汉书·律历志》“虚者爻律”的论断,豁显了这一切。当然,问题在于,依《汉书·律历志》,由辰律之位所奠基的乾坤十二律之位,就其对应之辰而言,乾初子、二寅、三辰、四午、五申、上戌,坤初未、二酉、三亥、四丑、五卯、上巳。依虞翻,应当是乾初子、二丑、三寅、四卯、五辰、上巳,坤初午、二未、三申、四酉、五戌、上亥。显然二说不可简单统而同之。
乾坤十二消息,乾消坤,乾息而出,依次经历复(䷗)至乾(䷀)六息卦,是谓“出乾”;坤消乾,乾消而入,依次经历姤(䷫)至坤(䷁)六消卦,是谓“入坤”。在此过程中,周流于六位之内的,就是坎离二用,却不见其象:十二消息卦的内外卦皆不见坎离之象。往来于中天中宫的坎离二用之虚,成就了乾坤十二爻消息律动一岁之实。虚虽不显,其重大作用却不言而喻。
六甲孤虚之虚以及孤,皆以辰之对冲方式展现,基于此,惠栋进一步将六虚诠释为《淮南子》所言“六府”。《淮南子·天文训》云:“何谓六府?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是也。”京房八宫本宫卦与无妄、大壮二卦,郑玄乾、坤两卦,其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之位所对应的辰,皆系这六种对冲关系,彰显着消息律吕间的对待相冲而又深度互动影响。出土文献清华简《筮法》有“地支与爻”一节,以子午、丑未、寅申、卯酉、辰戌、巳亥分别对应数字形式的九、八、七、六、五、四之爻,值得结合传世文献从消息律动与六虚之位等方面作出深度思考,以深入理解易汉学的渊源与流变。
其次,惠栋结合相关文献和消息辰律底蕴,在《易汉学》卷六《郑康成易》,对郑玄揭示的周流于六虚之位的律历内容作了梳理,并绘出“十二月爻辰图”与“爻辰所值二十八宿图”,使郑玄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化约为的乾坤十二爻六阳六阴之位的辰一目了然。
再者,惠栋之后,张惠言精研虞翻易学,其对“周流六虚”的阐发,是在虞翻诠释基础上的进一步拓展。他说:
此章发明九、六之变,其用九、用六本为日月周流,故首发之也。此六位谓十二辰为六位,在《易》则乾坤六画之位,亦其理也。旬中戊己皆虚也,此专言日月周流之变动,《参同契》曰“坎离者,乾坤之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此之谓也……六爻之变不必皆成既济,故“不可为典要”。
张惠言指出,坎离即乾之用九与坤之用六。坎月离日周流于中天中宫六虚之位,也就意味着乾天阳气、坤地阴气的周流变动往来于六虚之位。这一周流,既奠定了十二辰阳六辰、阴六辰之位,也奠定了乾六阳画、坤六阴画之位。两种位,一是律历话语系统下的位,一是《易》话语系统下的位,表明十二辰律历变动的原理,就是《易》乾天坤地阴阳消息变动的原理。乾阳、坤阴发生于六虚之位的变动,不必如虞翻所揭举的那样,六十四卦皆以成既济为唯一目标,是谓“不可为典要”。这就开启了对于汉代易学集大成者虞翻易学的超越、转化、创新契机。其进一步展开,则是其后的焦循。
七、焦循创造性转化视域下的“周流六虚”
继张惠言超越虞翻成既济定说之后,焦循以对汉代易学旁通、升降诸说的创造性转化,推出了全新的“周流六虚”说,将爻位之虚转为爻之位未定之虚,令易汉学旁通变易生生的内涵得到了空前的深化升华。虞翻的典范诠释树立了易汉学对“周流六虚”的独特之见,而焦循别具一格的新诠释则揭开了易汉学“周流六虚”意涵的新篇章:
“为道也屡迁”:道,一阴一阳也。反复不已故屡迁。“变动不居”:居谓阳居五,五本阳之所也故称居。不居则阳易而孚阴,惟其变动所以不居,居则终止矣。“周流六虚”:旁通两卦十二爻,六爻定者实,六爻未定者虚也。终则有始,故周流常使有六虚也。“上下无常”:宜上则不宜下,宜下则不宜上,谓六虚中之初四、三上也。“刚柔相易”:谓六虚中之二五。“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典要,谓已定者也。不可定止宜趣时以尽利。适,犹之也。“其出入以度”:度,制度,有次序不容紊也。变动无常,而制度则有常。“外内使知惧”:本卦为内,所通之卦为外。使,从也。外内从,则能时行矣。如初四从二五为家人,为内从。家人通解,三上乃从解之二五成既济,为外从。犹云内比、外比也。知惧,则不成两既济,有所节止。
同位之爻爻性皆相反的一对别卦,虞翻称其为旁通关系,焦循仍同此称谓。依他之见,《易》六十四卦,共有三十二对卦旁通,而随着旁通卦间爻的旁通互易,这一旁通关系将生生蔓延,不止于三十二对卦之间。《易》就是基于这种旁通关系,确定了六虚。
以往易家每每认为,一卦六爻之位即六虚,初、三、五为阳位,二、四、上为阴位,虚以待阴阳爻;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为当位得正,反之则为失位失正。既济《彖传》说:“‘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杂卦传》则说:“既济,定也。”既济卦(䷾)被视为六爻皆当位得正的范例,虞翻正是基于此,提出了成既济定的学说,表达了天道与人事一体统贯而成既济的价值追求与美好愿景。焦循推翻了这一见解。在他看来,“惟中正乃当位,《易》以五为中阳刚位,五则中正。说者以柔爻居二四上、刚爻在初三五为当位,非其义也”。中正即《系辞上传》所言“大极”(通行本作“太极”),大极即大中至正。阳爻符显大,其居五爻中位则符显大中至正,阴爻符显小,应和五爻之阳,而居二爻中位,则符显阴与阳皆挺显起中正。初、三、五之阳位由阳爻居之,二、四、上之阴位由阴爻居之,并非就是当位,而是位定而实。反之,初、三、五之阳位由阴爻居之,二、四、上之阴位由阳爻居之,并非就是失位,而是位未定而虚。一对旁通卦,共计十二爻,必定存在各六个位定而实、位未定而虚之爻。六虚,指的就是位未定而虚的六个爻。对于这六个爻,首先要关注五与二,这是关系大中至正的价值标杆;其次要关注初与四,再次要关注三与上。先令五与二位未定而虚之两爻一升一降互易其位,挺显大中至正,继之以初与四位未定而虚之两爻一升一降互易其位,或者继之以三与上位未定而虚之两爻一升一降互易其位,这样就环绕大中至正的价值标杆,初步实现了面对六虚之爻的周流转换,是为“当位”意义上的“周流六虚”。此外还有“失道”意义上的“周流六虚”及其补救。兹以乾(䷀)与坤(䷁)为例言之。
乾卦(䷀)初、三、五与坤卦(䷁)二、四、上,阳刚而在阳位、阴柔而在阴位,是为乾坤旁通语境下的六实之爻;乾卦二、四、上与坤卦初、三、五,阳刚而在阴位、阴柔而在阳位,是为乾坤旁通语境下的六虚之爻。六虚中的乾二与坤五,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在先,乾成同人(䷌),坤成比(䷇),比之九五与同人之六二应和,挺显大中至正,是谓“元”。坤初与乾四两虚,一宜上而一宜下,继之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则乾成家人(䷤),坤成屯(䷂),是谓“元而亨”。坤三与乾上两虚,同样一宜上而一宜下,继乾二与坤五之后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则乾成革(䷰),坤成蹇(䷦),是亦谓“元而亨”。
家人(䷤)与屯(䷂)、革(䷰)与蹇(䷦),皆是继乾二与坤五之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后,一则是坤初与乾四两虚,一则是坤三与乾上两虚,分别旁通升降互易其位的结果。基于这两种结果,接下来,如果乾上与坤三、坤初与乾四,分别皆旁通升降互易其位,那么各将成两个既济(䷾),是谓“成两既济,则刚柔正而位不当,为贞凶矣……成两既济,道穷,则刚柔虽正而位不当”。旁通而成两既济,十二爻皆位实而定或位定而实,则不再有变通生生的活力而进入穷途末路,可谓虽正却位不当,虚吉实凶。为避免这一不利趋势,则家人与屯、革与蹇,分别向其旁通之卦变通而去,家人(䷤)通向解(䷧)而屯(䷂)通向鼎(䷱),革(䷰)通向蒙(䷃)而蹇(䷦)通向睽(䷥)。如此有了新的六虚,以此为媒介,卦与卦间的互动变通生生接续展开。具体而言,上述四对旁通卦,先之以二五之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继之以初四之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或继之以三上之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
家人(䷤)通向解(䷧),解二五、初四为虚,家人上与解三为虚。解二五之虚先行互易其位,成萃(䷬),家人不变。解初四之虚继之互易其位,成屯(䷂),家人不变。或解三与家人上之虚继之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家人成既济(䷾),解成咸(䷞)。屯(䷂)通向鼎(䷱),鼎二五、初四为虚、屯三与鼎上为虚。鼎二五之虚先行互易其位,成遯(䷠),屯不变。鼎初四之虚继之互易其位,成家人(䷤),屯不变。或屯三与鼎上之虚继之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屯成既济(䷾),鼎成咸(䷞)。革(䷰)通向蒙(䷃),蒙二五、蒙初与革四、蒙三上为虚。蒙二五之虚先行互易其位,成观(䷓),革不变。蒙初与革四之虚继之旁通升降互易其位,革成既济(䷾),蒙成益(䷩)。或蒙三上之虚继之互易其位,成蹇(䷦),革不变。蹇(䷦)通向睽(䷥),睽二五、蹇初与睽四、睽三上为虚。睽二五之虚先行互易其位,成无妄(䷘),蹇不变。蹇初与睽四之虚继之旁通升降互易其位,蹇成既济(䷾),睽成益(䷩)。或睽三上之虚继之互易其位,蹇不变,睽成革(䷰)。是为新一轮的元而亨。
乾二与坤五之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成同人(䷌)、比(䷇)之后,如果不待坤初与乾四两虚、坤三与乾上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而直接向其旁通之卦变通而去,那么,同人(䷌)通向师(䷆)而比(䷇)通向大有(䷍),又各有了新的六虚。具体而言,上述两对旁通卦,先之以二五之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继之以初四之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或继之以三上之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
同人(䷌)通向师(䷆),师二五、师初与同人四、师三与同人上为虚。师二五之虚先行互易其位,成比(䷇),同人不变。师初与同人四之虚继之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同人成家人(䷤),师成屯(䷂)。或师三与同人上之虚继之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同人成革(䷰),师成蹇(䷦)。比(䷇)通向大有(䷍),大有二五、比初与大有四、比三与大有上为虚。大有二五之虚先行互易其位,成同人(䷌),比不变。比初与大有四之虚继之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大有成家人(䷤),比成屯(䷂)。或比三与大有上之虚继之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大有成革(䷰),比成蹇(䷦)。以上皆系“当位”意义上的“周流六虚”,是谓元亨而利,是谓“变而通之以尽利”。
反之,不以二五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先行,而是先之以初四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而继之以三上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抑或先之以三上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而继之以初四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则是“失道”意义上的“周流六虚”。
先之以坤初与乾四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乾成小畜(䷈),坤成复(䷗)。继之以坤三与乾上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乾成需(䷄),坤成明夷(䷣)。而先之以坤三与乾上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乾成夬(䷪),坤成谦(䷎)。继之以坤初与乾四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乾成需(䷄),坤成明夷(䷣)。是谓“失道”而不元不亨。予以补救,聚焦所成各卦的旁通之卦,小畜(䷈)旁通豫(䷏),复(䷗)旁通姤(䷫),需(䷄)旁通晋(䷢),明夷(䷣)旁通讼(䷅),夬(䷪)旁通剥(䷖),谦(䷎)旁通履(䷉),基于新的六虚,而分别令各旁通之卦的二五两虚旁通升降互易其位,继之则是或初四、或三上两虚的旁通升降互易其位。此不再赘述。如此基于旁通关系的六虚层层次第出现,二五、初四、三上六虚上的旁通升降互易流转无有终穷,始终保持六虚存在,始终可以“周流六虚”。
不难看出,在焦循这里,易之道就是一阴一阳变动不居之道,此道通过旁通卦间六虚之爻的旁通升降互易流转而展现,通过流转中新旁通关系、新六虚之爻的次第衍生而层层推进。正是旁通关系下位未定而虚之爻向位定而实流转的天道必然与人事价值应然,正是这种流转中新虚的次第衍生与由虚向实流转的无止境延展,使得阴阳流转于旁通十二位,恒常保持六虚,也就恒常保持阴阳的流转,使得天道与人事阴阳两种造化力量与生命力量流转不息,生生日新,充满活力。这就是“周流六虚”。当然,他的旁通周流体例,主要是为了借助旁通关系寻找出卦爻辞及传文的相关字眼予以诠释,牵强之弊俯拾皆是,前贤时人已多指出,不再赘言。(朱伯崑教授《易学哲学史》第四卷、赖贵三教授《焦循雕菰楼易学研究》、陈居渊教授《〈易章句〉导读》、张沛教授《焦循易学研究》对焦循旁通流转视域下的易学之得与失皆有精到揭示,可参。)
结 语
《易传》揭示的“一阴一阳之谓道”(《系辞上传》)与“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说卦传》),分别打开了阴阳之道与性命之理两个易学面向。易汉学发扬前一面向,以《易》为王者之书,据象数优先建构了基于阴阳消息天道的易学话语体系,期许兴王道平天下;易宋学发扬后一面向,以《易》为圣贤之书,据义理优先建构了基于性命心性之理的易学话语体系,期许立大志做圣贤。易汉学“周流六虚”的底蕴,须基于此作出理解。
坎月离日周天运行,引发乾天坤地阴阳二气的消息律动流转,促成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造化节律与生命节律,彰显了十二辰之位与十二律之位,使得易汉学六虚之位奠定的基石就是辰律之位,而周流于六虚爻位内在深层的,就是日月与辰律,在此基础上,才有天道人事各种阳刚阴柔力量于外在表层的周流。坎月离日周流、阴阳消息律动、造化节律与生命节律流转、孤虚律历,成为凝练六虚之位的首要依据。由此可以看到易汉学的坎离为易、阴阳消息意旨与易历、易律密融的品格,看到其天文、历法、音律、天道、人事、王道、安身、占验道术的一体贯通。
阴阳消息律动周流不息,是易汉学标举的天道。它所倡导的则是法此天道,兴起礼乐的教化平治王道,达成人事位分合宜安立、天人有序和谐通泰的王业愿景,由此不难体认到其对天道的高度生命认同与文化价值认同。这是理解易汉学“周流六虚”必须落实的旨归。(这里存在着“易家”与儒家思想融会的意蕴,参见刘震教授《从史巫之士到易儒合流——“易家”思想的演进路径》,载《中国社会科学》2020年第5期。)
继张惠言批判性反省成既济定后,焦循依据旁通关系,将爻位之虚转为爻之位未定之虚,创造性转化“周流六虚”,揭示天道与人事阴阳两种造化力量与生命力量恒常存在着旁通关系下位未定而虚的部分,它们需要借助旁通关系实现流转,并在流转中借助新旁通关系的发现,瞄准新位未定而虚的部分,推进流转,保持动力与活力。焦循此见,强化了易汉学守望阴阳流转天道、固守大中至正王道规范、成就过程中的理想日新天人愿景的旨归。即此强化,他追本《易传》时的思想,呼应《中庸》时中观念,吸纳王弼义理易学“明时通变”及易宋学程颐义理易学“随时变易以从道”的精神,扭转了易汉学当位成既济定等变动有居而非变动不居的典常思维,恢复了《易传》变动不居、不可为典要的流变智慧,并在一定意义上开启了乾嘉之后易汉宋之学兼综会通的新易学走向,值得肯定。
易汉学既彰显了道之维,又彰显了术之维,更彰显了其道术二维的密融一贯,相关术数之学成为打开其思想世界的重要环节。目前学界的严肃学术研究,于道之维着力较强,于术之维着力较弱。包括清华简《筮法》篇在内的出土文献术数内容的出世,再次提醒人们,要以“两重证据法”加强对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道术一体的研究,由此加深对易汉学源流演变及其复杂思想世界的把握,并经创造性转化发展后,服务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