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变视域中朱熹与王夫之理气思想的异同

作者:李天新 日期:2026-10-27浏览:次

本文刊发于《周易研究》2026年第5期。欢迎转发与转载,转载请注明来源。

作者简介:李天新,深圳大学饶宗颐文化研究院副研究员。

摘要:《周易》卦变涉及世界生成与变化的根本问题。朱熹与王夫之对变易和不易的关系作出不同阐释,建立了各自的卦变说,其差异反映出宋明时期理气概念的重心转变。《周易本义》卷首的《卦变图》素称难解,借助多维坐标可以清晰呈现朱熹原图的简明规律。《卦变图》的推导原则是理,图中流动变化的卦爻象征气,理气是“不离不杂”的关系。王夫之批判《周易本义》卷首所附诸图,并以“乾坤并建”等原则阐释卦爻变化。王夫之卦变说的特点是纯卦引导杂卦、变态参照正态,这体现出其“理气浑沦”“理气同体”的学术主旨。卦变学说的建构与理气论密切相关,朱熹卦变说凸显理的超越性与不易性,王夫之卦变说阐明气本身蕴含的能动性和条理性。从朱熹的理本体到王夫之的理气同体,理论基点从超越本体转向经验现象,折射出儒学的近现代转向。

关键词:朱熹;王夫之;卦变;理;气

正   文

《周易》是宋明儒学建构本体论的重要经典依据。易学的卦变说以卦爻变化为基础,建立了宇宙生成变化的模型。理学史重点探讨的理气论演变,背后往往有不同的卦变学说作为内在根据。一般而言,朱熹与王夫之的思想代表了两种类型的理气论。前者以天理为本体,后者以理气浑沦论本体,二者的卦变学说也由此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朱熹继承汉代以来的卦变说,吸纳邵雍的先天学说,创制了《卦变图》。而王夫之抨击邵雍先天说,对朱熹易学中的许多命题也表示反对。他认为卦变不是时间先后的生成关系,而是正变参照的并列关系。王夫之并没有建立体系性的卦变学说,这符合其易学“不为典要”的诠释精神。

卦变学说的交锋凸显出本体模式的差异。朱熹《卦变图》的核心在于图示背后的先天之理,卦爻的变化遵从理的规律,这符合其以天理为本体的学说;而王夫之认为这种卦变未免胶固,强调须从变易中见不易。朱熹理气论与卦变说的关系简单直接,而王夫之理气浑沦说与卦变说的关系相对复杂,他以纯与杂、正与变、阴与阳为参照,说明气的显隐聚散表现为世界的生灭变化。因此,比较朱熹与王夫之的卦变说,有助于揭示宋明儒学理气论的演进。


一、朱熹《卦变图》的贯通之理


朱熹《卦变图》以理为不变的原则,以气(卦爻)为变化的载体,对卦变进行了图示化诠释。黄宗羲等人认为朱熹《卦变图》“不胜其烦”,实则其推理原则非常简单。在不改变朱熹原图的情况下,多维坐标可以展现出卦爻变化的规律。既往研究成果中,王风重新排定的《卦变图》改变了朱熹图式的原貌。王钲杰对此有所批评,但是也没有提出更合理的说法,并否定《卦变图》的作者是朱熹。围绕三阴三阳的构图问题,孙逸超认可王风重排的图式。他指出,在二维平面中,朱熹原图中的卦变会出现“穿过邻卦”的情形。在不改变朱熹原图的条件下,多维坐标恰恰简洁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多维”以爻数为限,《周易》六十四卦由图片构成,则“多”具体指六维。

“一阴五阳卦或一阳五阴卦”的规律是:一爻在一次变化中上升一位。一阴一阳之卦从姤卦或复卦开始,其图式最简明。按照易学的惯例,读图顺序由下至上,一次只有一爻变化,且此爻只上升一位。一阳之卦自复卦始至剥卦终,初九爻逐步递进到上九;一阴之卦自姤卦始至夬卦终,初六爻逐层递进到上六。

“二阴四阳卦或二阳四阴卦”的规律是:相邻的卦爻可以变化;遇到同类的卦爻则停止变化。其中有三个要点。其一,读图顺序由右到左;其二,同一列由下至上递进,同一行由右至左变化;其三,当所变之爻遇到同类之爻,即阴爻遇到阴爻、阳爻遇到阳爻,则此行或此列的变化停止。例如,临卦到明夷卦是九二爻上升到九三的位置,明夷卦到升卦是初九爻上升到九二的位置,若卦爻再上升,上述“遇同类则止”的原则就会生效。

“三阴三阳卦”的规律是:多维坐标中,相邻为变。在朱熹《卦变图》中,看似最复杂难解的是三阴三阳卦的变化。读图的顺序依旧是从下到上、从右到左,不直接相邻的卦(如“恒自丰来”)通过多维坐标得到直接关联。以图1为例,表格被切分成四个网格坐标区块(3—1—1、3—1—2、3—1—3、3—1—4)。每个单独的部分均符合上述规律,而需要进一步推导的是四个部分之间的关系。结合上文可知,朱熹的《卦变图》是要展示一阴(阳)爻和二阴(阳)爻的变化。据此类推,图1展示的是以泰卦为基始的三个阳爻的变化。从纵向的列来看,由泰卦至损卦,九三爻的递升变化已展示完毕;从横向的行来看,每一行显示了九二爻的递升次序;但在二维平面中,初九爻的变化无法展现。在3—1—1的部分,泰卦的九二爻和九三爻已经完成变化。3—1—2区块从恒卦开始,在这一部分中,恒卦与丰卦同处在(四、三)位置,恒卦的九二是从丰卦初九上升而来。以此类推,3—1—2与3—1—1中网格坐标相同的卦之间,皆是初九上升至九二的关系。同理,3—1—2和3—1—3中坐标相同的卦之间,是九二上升至九三的关系。最终,否卦由渐卦变来。



朱熹《卦变图》后半部分的再次推衍,意在使六维坐标完整化。在多维坐标中,每卦都依据爻位(初、二、三、四、五、上)和爻性(阴、阳)获得独特的六维坐标,因此阴阳爻数相同的卦可以互变。简言之,朱熹《卦变图》的推导原则是卦爻在一次变化中上升一位。到图1(以泰卦为基始的卦变)为止,除了乾(六阳)、坤(六阴)两卦之外,朱熹的《卦变图》已经将其余六十二卦的变化全部展示完毕。但是朱熹并未止步于此,而是又从否卦开始作了往复推演,这一做法引发了许多质疑。图1、图2解释了这个问题:一卦有六爻,故而完整的坐标应该是六维。以泰卦为例,三阳的坐标标示出三个阳爻的位置,即(三、二、初);三阴的坐标标示出三个阴爻的位置,即(上、五、四)。按照易学体例,阳爻用九表示,阴爻用六表示,那么泰卦的坐标是(九三、九二、初九、上六、六五、六四)。这个坐标不仅对应着泰卦的六爻结构,也反映了泰卦在《卦变图》中的位置。朱熹通过阴阳爻数逐个递推的方式创制了《卦变图》,以多维坐标的方式呈现了阴阳爻数相同的两卦之间的关系。



朱熹《卦变图》阐明了卦爻变化中的抽象原理,实现了图、数、理的精妙结合。朱熹卦变学说的范围比《彖传》所论更广,《卦变图》的六维坐标展示了卦变的全部可能性。以讼卦䷅为例,九二爻是卦变的关键,根据《卦变图》,此爻既可能由初九而来(即来自无妄卦䷘),也可能由九三而来(即来自遁卦䷠)。但因为讼卦《彖传》云“刚来而得中”,要求刚爻自上而来且得中,故而朱熹采纳后一种说法:“讼……于卦变,自遁而来,为刚来居二,而当下卦之中。”(《周易本义》,载《朱子全书》第1册,第37页)还有一些卦具备三种以上的卦变可能性,例如,噬嗑卦䷔可由未济卦䷿、随卦䷐、贲卦䷕、益卦䷩变来,但因其《彖传》云“柔得中而上行”,柔爻“得中”且“上行至五”,只有益卦符合条件,故朱熹曰:“噬嗑……本自益卦,六四之柔上行以至于五,而得其中。”(《周易本义》,载《朱子全书》第1册,第49—50页)

从根本上说,朱熹的《卦变图》扩大了“卦变”的范围,这与李之才、邵雍的思路一致。由于卦变说的依据是《彖传》中刚柔往来等说法,朱熹认为“卦变”仅是文王、孔子解《易》的一种体例,属于“后天之学”。朱熹通过纵横曲直的推衍方式创制《卦变图》,突破了卦变传统框架,展现了更普遍广阔的理性原则。

以理释《易》,是朱熹一以贯之的易学纲领。朱熹认为《易》本是卜筮之书,并划分了伏羲先天易和文王、孔子后天易两个层面。朱熹易学追求的合理性,在卦变方面体现为数理的简易。朱熹卦变说受到邵雍先天说的影响,他称赞邵雍先天说是“天理自然挨排出来”(《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载《朱子全书》第21册,第1663页)。张克宾分析朱熹《卦变图》时指出:“如将每一卦分作上下两经卦来看,每组诸卦的下卦均按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先天卦序或顺排或逆排,虽然每组未必八卦皆全,但先后绝无错乱。”先天为体、后天为用,这是朱熹卦变说的推导准则。

朱熹卦变学说符合其理气论。朱熹理气论的核心是“理气不离不杂”,从理的角度看,理在气先,理气不杂;从物的角度看,理气不可分离。朱熹认为:

所谓理与气,此决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则二物浑沦,不可分开各在一处,然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则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尝实有是物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载《朱子全书》第22册,第2146页)

朱熹对《卦变图》的说明可以和上文形成对照:

如卦变图刚来柔进之类,亦是就卦已成后用意推说,以此为自彼卦而来耳,非真先有彼卦而后方有此卦也。古注说贲卦自泰卦而来,先儒非之,以为乾、坤合而为泰,岂有泰复变为贲之理?殊不知若论伏羲画卦,则六十四卦一时俱了,虽乾、坤亦无能生诸卦之理。若如文王、孔子之说,则纵横曲直,反复相生,无所不可。要在看得活络,无所拘泥,则无不通耳。(《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载《朱子全书》第23册,第2570页)

其一,理气论有理和物两个层面,其易学有先天和后天两个层面,二者存在对应关系。太极是理,阴阳是气,太极不离乎阴阳,亦不杂乎阴阳。伏羲八卦和六十四卦的变化次序,正说明“阴阳变易本之于太极之理,太极之理展现于阴阳之中”。就《卦变图》而言,图的建构原则对应“理”的层面,具体体现为一分为二的思维方式、逐次递进的推导顺序、多维坐标的抽象结构等。图中卦爻的实际变化对应气化流行的层面,如二阳卦临卦之九二上升至九三,则临卦变为明夷卦。其二,先天说不限于象数文辞,“若论先天,一卦亦无……凡今《易》中所言,皆是后天之《易》”,按照朱熹的划分,卦变属于后天易学的范围。《卦变图》通过解释阴阳爻数相同之卦的关系,展现了“在物上看”时太极阴阳浑沦的状态。张克宾认为:“卦变说在朱熹那里属于后天之学,但他却以先天卦序作为其卦变图的排列原则,这显然是朱熹对先天为体、后天为用思想的运用和落实。”其三,朱熹自述:“某更推尽去,方通。”(《朱子语类》,第1666页)《卦变图》是历经推演而后通达的成果,体现出简易不易之理在卦爻变易中的统摄作用。朱熹所言“理”字有物理、伦理等含义,而《卦变图》则反映出“理”的数理性质。


二、王夫之卦变说的“理气浑沦”内涵


朱熹之后,宋明儒学理气论的概念重心逐渐发生变化,明代中期以来,罗钦顺、魏校、吴廷翰、王廷相等学者提高气的地位,重视气的作用。到明末王夫之那里,他最重要的贡献是以《周易》为经典根基,建立了系统的气化宇宙论。王夫之以神气关系涵盖传统理气关系,以易学“乾坤并建”说揭示出“理气浑沦”和“理气同体”(《读四书大全说》,载《船山全书》第6册,第1117页)的学术宗旨,以此替代朱子学“理气不离不杂”的说法。

王夫之的思想受朱熹影响较深,他对朱熹易学既有出于批判立场的误解,也有创造性的推进。王夫之反驳邵雍先天说,并摒弃《周易本义》卷首所附诸图:“《本义》绘邵子诸图于卷首,不为之释而尽去之,何也?曰: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周易内传发例》,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668页)王夫之认为邵雍的先天图是“乘除增减,不可推移”(《周易内传发例》,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669页),意在批评邵雍以人为、胶固的手法揣测天道。邵雍先天说可能引发不良后果,在王夫之看来,它将天地造化安排在固定的图式中,使人丧失进德修业的动力。在王夫之的易学著作中,类似的说法屡见不鲜。

王夫之对卦变的讨论贯穿其易学诠释历程。从早期的《周易稗疏》到晚年的《周易内传发例》,一些细节表述略有差异。值得留意的是,王夫之并没有将卦变建构为严整的体系,这符合其易学“不为典要”的诠释精神。不同于朱熹理气论与卦变说的直观联系,王夫之“理气浑沦”“理气同体”的说法在卦变中的呈现较为复杂。太极是“阴阳之浑合”(《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561页)。王夫之以“乾坤并建”为结构骨架,体现在卦变中即为纯卦引导杂卦、变态参照正态。此外,王夫之还提出以阳主阴、扶阳抑阴等主张。在《周易内传发例》中,王夫之将卦变分为三类:三阴三阳、二阴二阳和其他特例。下文考察王夫之卦变说与其理气论的契合性,以说明理气之“同体”“浑沦”的易学根据。

其一,“理气浑沦”的结构是“乾坤并建”。王夫之将张载的气化循环论与《系辞上传》所云“乾坤毁则无以见易”相结合,提出了“乾坤并建”之说。“乾坤并建”的含义是指除了纯阳的乾卦和纯阴的坤卦,其余六十二卦皆呈现阴阳二气在六爻中的显隐状态。在王夫之对卦变的论说中,一方面,纯卦引导杂卦。如三阴三阳的否卦、泰卦,又如二阴四阳的遁卦、大壮卦,这类阴阳连类的纯卦变动而呈现为杂卦。另一方面,正态引导变态。正态指卦象的本然状态,变态指正态偏转的状态,两者是并列参照关系,而非时间先后关系。例如革卦、鼎卦由离卦、巽卦变化而来。“乾坤并建”是王夫之卦变说的总纲。他说:“若泛言自《乾》《坤》而变,则六十二卦皆《乾》《坤》所摩荡而成。”(《周易内传发例》,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663页)因此,王夫之没有从卦变角度解释泰卦、否卦“小往大来”“大往小来”的说法,而是以数和象的上下解释“往来”,说明气在卦爻中的流通。“‘错’,治金之器,交相违拂之谓。‘综’,以绳维经,使上下而交织者,互相升降之谓也。”(《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553页)“错”引申为交错而互逆的意思,“综”引申出维系并使之升降的含义。泰卦、否卦作为“错而兼综”(《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553页)之卦,最集中地反映出乾坤在六爻十二位的显隐,印证了“乾坤并建”和“理气浑沦”的主张。

王夫之的“乾坤并建”说需要依托其余六十二卦展开,因为纯阳的乾卦或纯阴的坤卦在现实中没有对应的事物。在具体论述中,王夫之以乾(阳)为清气、神气,以坤(阴)为重浊之气、形质之气。阴气凝聚而事物成形,这就是万物生成的过程;阳气健动而神妙,运化于事物之中,事物的形体被阳气冲散,这就是万物消亡的原因。由此可见,气的聚散呈现为万物的生灭,从人的视角看,称之为“有”“无”;从天道的视角看,称之为“显”“隐”。《周易外传》开篇言:“道,体乎物之中以生天下之用。”(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821页)《周易内传》开篇也说:“古今之遥,两间之大,一物之体性,一事之功能,无有阴而无阳,无有阳而无阴,无有地而无天,无有天而无地。”(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43页)如果按照由纯到杂的次序排列六十四卦,则乾与坤是最纯粹的阳与阴,十二辟卦为阴阳连类的纯卦,八卦相叠之卦亦为纯卦(如离、巽),其余之卦最为驳杂。但王夫之否认世间存在仅仅由纯阴或纯阳构成的事物,乾坤只是理念上的推定,现实总是阴阳浑合的,道必须在事物中昭显其效用。

其二,“理气同体”体现为“阳神阴质”的动态运作。王夫之主张“无无理之气”(《读四书大全说》,载《船山全书》第6册,第1078页)。阳为神气,阴为形质,阳气始终鼓动阴气,主导运动变化。王夫之注解泰卦时说:“阴阳易位以相应,为天气下施,地气上应……天以清刚直气,为生物之神,而妙其变化,下入地中,以鼓动地之形质上蒸,而品物流形,无不畅遂;若否则神气不流行于形质,而质且槁。”(《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141—142页)这一表述明显参考了《礼记·月令》“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的说法。王夫之由此进一步说明了阳作为“神气”,对阴凝成的“形质”发挥着主动的作用。

在具体的卦变中,王夫之以阳爻为主导,带动阴爻变化。如二阴二阳类中,王夫之认为,讼自遁来:“阳本连类以往,九二降而处内,故谓之‘来’。阳欲去,而九二宁陷不往,屈己入险。”(《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112页)阳爻主动屈尊降贵,纵使一时受到阻碍,也不会因为忧惧危难而动摇,最终仍能够得吉。无妄卦亦从遁卦而来:“九三之阳,入而来初,于将遁之世,返归于内,以主二阴。”(《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236页)因九三阳爻主动返归于内,成为二阴爻之主。此象表明人在面对不可测的变故时,如果能够有所凭据,就不会陷入虚妄。又如三阴三阳类中,王夫之认为随卦“《否》上之阳变为阴,而阳来居初,《否》上九之所谓‘倾否’也。变而得正,以交于阴,故吉”(《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183页),蛊卦“以卦变言,《泰》上之阴,来居于初。《泰》者上下交,为治道之所自开;而《蛊》则阴受阳交,而承阳以致养,治之成也。天下治者,承平之世也”(《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188页)。在《周易外传》中,王夫之认为自否来的卦变具有“消《否》”的功效,自泰来的卦变则导致“坏《泰》”(《周易外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866页)的结果。不过,在《周易内传》中,王夫之更凸显阴受阳交的立场,强调阴阳调和有助于开显治道。噬嗑卦“《否》五之阳,自上而下,屈己以合物”(《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209页),贲卦“‘分’谓《泰》之变,从三阳之中,分而往上也。柔在上而易流,或至泥于情欲而违于理;刚舍中位,离其类而上,以止阴之过,则声色臭味皆有节而不拂于理,阴之往乃以利焉”(《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214页)。噬嗑卦由否卦而来,阳爻自九五降为初九,屈己合物,虽无利亦无咎。在《周易外传》中,贲卦由损卦而来,六三降至六二,阴爻主动,柔来文刚;在《周易内传》中,贲卦则是由泰卦而来,九二升至上九,成艮止之象,王夫之以为是阳舍弃中位离开同类,以防止阴之过失。这一注解的调整更加彰显了阳爻的主动性,亦即神气鼓动形质,天理节制情欲。从《周易外传》到《周易内传》,王夫之逐步确立了纯卦引导杂卦、阳动阴随的原则。

其三,“理气浑沦”和“理气同体”关涉气之“失理”的问题,王夫之认为气之“失理”不等于气没有理。在卦变的语境中,这一特别的说法有更明确的内容。从乾坤健顺的角度来看,王夫之言:“气之失理,非理之失也,失亦于其理之中:已刚而亦乾之健,已柔而亦坤之顺,已清而象亦成,已浊而形亦成。”(《读四书大全说》,载《船山全书》第6册,第863—864页)作为型范的理本身不存在偏失,在生化变合的过程中,气通过非理的对照体现其偏失。因为“生”是具体时空中的生成,会偏离太和絪缊的本然状态。生生变化的世界始终处于“失”的状态,这也从侧面说明纯乾纯坤在具体时空中无所对应。气即便失理,也是失于理之中。在变合过程中,善的是理,不善的是非理,但非理不等于无理,人凭借能动性可以将不善扭转为善。

在卦变阐释中,存在卦爻变动而失理的情况。如损卦自泰而来,“《泰》三之阳进而往上,上之阴退而来三,为《损》”(《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339页),故而六三爻注解曰:“内卦本《乾》,变为《兑》者,损其三中之一也。三处有余之地,而既损为阴,与四、五同道而相友,《坤》道成焉,损三而交得矣。象既成,而有天包地外之象;阳运乎外,阴处乎中,天地之化机于此而著。”(《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345页)在《周易外传》中,王夫之认为泰卦是“天地之正”(《周易外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923页),泰卦变为损卦是不得已的情形。同时,他又认为,在这种不得已的变化中,君子可以达情养性。在《周易内传》中,王夫之通过损卦呈现“自然之理”(《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340页),广泛讨论君与民、文与质、性与情、德与事的关系。虽然损卦六三表面上是损阳益阴,但其义并没有违背扶阳抑阴的准则。

概言之,王夫之驳斥邵雍、朱熹等人的卦变学说,运用“乾坤并建”“扶阳抑阴”等原则,确立了“理气浑沦”“理气同体”的宗旨。其言曰:“‘先天、后天’之说不可立也。以固然者为先天,则以次而有者其后矣。以所从变化者为先天,则已成者为后矣。两者皆不可据也……理之御气,浑沦乎无门,即始即终,即所生即所自生,即所居即所行,即分即合,无所不肇,无所不成。”(《周易外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1078页)在朱熹卦变说中,先天是确定的固然法则,后天是由此派生的事物现象。王夫之认为这种说法割裂了本体和现象,有导致理气断裂的危险。在王夫之的卦变学说中,变态以正态为参照,昭显出世界的多样性与流动性。人的力量无法限制天道的变动,所以变态的存在具有正当性;君子从时事变化中参悟天道,并且能够积极参与到生生不息的历程中。王夫之深刻地阐释了气之失理并非无理的道理。理不是超越性的本体,而是内在的型范。王夫之主张以理御气,理贯穿于生灭动静之始终,因此,万物消长等现象变化无不是理气浑沦同体的表现。


三、卦变与理气思想的演变


朱熹和王夫之在卦变学说上的分歧,体现出理学史上理气思想的演变。朱熹区分理气不离和理气不杂两个层面,《卦变图》以图示结构呈现了先天的“理”,卦爻升降代表理对气化流动的支配,卦变是“先天为体、后天为用”原则的体现。王夫之反对朱熹易学,他的卦变理论突破时序的限制,论证了理气浑沦、理气同体等主张。朱熹卦变学说的重心是《周易本义》卷首所附的《卦变图》,难点是《卦变图》的推理方式。多维坐标恰能清晰地展现朱熹卦变学说中的先天之理,即通过纵向或横向的推导,阴阳爻数相同之卦都能相互转化。而王夫之卦变学说的总纲是乾坤并建,准则是阳神阴质和扶阳抑阴。王夫之勾勒了阴阳在六爻之间往来显隐的图景,将卦变理解为纯卦引导杂卦、变态参照正态的变化过程,从而说明了理气的不可分离性。

一方面,从卦变的时间结构看,朱熹的卦变说以先后为序,王夫之的卦变说以正变为参照,这引申出理气先后的问题。在朱熹易学哲学中,卦变属于后天范围,受到先天易理的支配,先天、后天之间是体与用、先与后的关系,这一次序不可违背。王夫之则认为,朱熹《卦变图》将先天之理抽离于卦爻变化之外,对应其理气论,就是将理从气中抽出。理超越于气、先在于气,气只能依照理的既定模式流行,理气的关系不是浑沦的,而是分裂的。邵雍、朱熹主张的不易之理,被王夫之贬斥为“意计揣度,域大化于规圆矩方之中”(《周易内传发例》,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668页)。王夫之对邵雍先天图的直接批评,实际上也反驳了朱熹以先天卦序构建《卦变图》的做法。邵雍通过先天圆图和“一分为二”的方图呈现天地变化,王夫之批评这是揣度计算,他认为大化周流没有固定的法则。另一方面,王夫之重新界定卦变,认为卦变描述的是成卦过程中阴阳发生的趋势转折,不是指先有一卦而后变为另一卦。“变者,象变也。象不成乎《否》《泰》即其变,非谓既《泰》既《否》而又变为他也。”(《周易内传发例》,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663页)此说反映出王夫之的卦变说摆脱了朱熹卦变说中的先定模式,展现了其把握理势问题的独特之处。

朱熹将理本体抽离于时间变易之外,王夫之则以理气同体的说法将不易寓于变易之中。朱熹“理在气先”的主张预设了“净洁空阔”的理世界,理世界中不存在现实之物,也没有时间或变易。王夫之认为,理不是预先设定的轨道,气的变化不必遵循固定的先在模式,理内在于气的流动之中。从道体的角度看,王夫之认为道必然周流于天地,“无无用之体”。他说:“道行于《乾》《坤》之全,而其用必以人为依。不依乎人者,人不得而用之,则耳目所穷,功效亦废。”(《周易外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850页)道虽遍行于乾坤之中,但它的运用必须依托于人。对于不依托于人的道,人无法运用,耳目也无法把握这种无用之体。从人性与德业的角度看,王夫之批评固定模式的卦变说:“乘除增减,不可推移,则亦何用勤勤于德业。”(《周易内传发例》,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669页)如果理预先设定气的全部走向,人的道德能动性便会被削弱。王夫之的卦变说承认现实历程的重要性,也为人的道德实践留出充分的空间。王夫之的人性论是生成式的:“人物有性,天地非有性。阴阳之相继也善,其未相继也不可谓之善。故成之而后性存焉,继之而后善著焉。”(《周易外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1006页)王夫之彰显了阴阳之气的互动性和流动性,认为气化流行的动力内在于其自身,道德主体可以通过现象的变易体悟本体的不易。

另一方面,从卦变的空间结构看,朱熹《卦变图》以固定的坐标确定卦爻关系,王夫之则以阴阳的显隐作为变化的根源。前者将理外化为图式秩序,后者将理内化为气自身的条理。朱熹《卦变图》区分了成图之理与卦爻之气两个层面,“阴阳迭运者,气也,其理则所谓道”(《周易本义》,载《朱子全书》第1册,第126页)。《卦变图》展现了“阴阳迭运”的变化过程,但“其理”始终与阴阳之气隔着一层。而在王夫之的卦变学说中,阴阳相杂的六十二卦本身就是道的全体呈现,“理”不能被单独抽出。

王夫之对朱熹卦变说的反驳,也体现在对“一阴一阳”的阐释中:

其曰“一阴一阳之谓道”者,阴阳十二皆备,唯其所用之谓也,非一阴而即间以一阳,一阳而即杂以一阴,一受其成型,终古而不易之谓也。经之纬之,升之降之,合之离之,而阴阳之不以相间相杂,画井分疆,为已然之成迹,则《乾》《坤》易简之至德,固非人事排比位置之所能与矣。(《周易内传》,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491页)

“画井分疆,为已然之成迹”一语所批评的正是朱熹《卦变图》的人为排比定式。造化的神妙在于阴阳随时显隐,天道的运作不可被随意揣度。在阴阳的变化中,正变互相参照、纯杂互相对比,因此六十二卦皆是天道不局限于方所的无穷大用。如果阴阳在具体时空中成型便不再变化,那么气只能依照理的既定模式流行,“理气浑沦”就成了名存实亡的假说。王夫之认为“纯者其常,杂者其变”(《周易内传发例》,载《船山全书》第1册,第663页),纯阳的乾卦、纯阴的坤卦无法在现实中孤立存在,世界总是处于阴阳相杂的状态。“理气同体”“理气浑沦”是王夫之哲学的核心,意指气本身蕴含条理秩序,理必然内在于气的变化之中。《周易》卦爻变化代表了现象的生成与消亡,虽然气在卦爻中的往来并不遵守固定的法则,但气本身的显隐循环是恒常不变的。王夫之从现象的千变万化中概括出物的恒常性,他认为宇宙既然不是无中生有,那么也不会骤然坏灭而彻底清空。因此,王夫之肯定经验,又通过经验肯定本体。具体的事物有生生灭灭的不同形态,而“理气浑沦”说明宇宙全体生生不息。本体是不增不减的恒常,而不是超越性的理念。宇宙万物的丰富性证明了气的充盈,死亡只是形溃反原、气散归本的状态,气的总量并无增减变化。

朱熹以“理”为首要概念,其卦变说的推演原则是理;王夫之以“气”为首要概念,其卦变论述的起点是阴阳浑合的实际状态。朱熹认为理“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朱子语类》,第3页),易教的特征是“洁静精微”(《朱子语类》,第1660页),体现为浑然一理、未有一物的状态。“若理,则只是个净洁空阔底世界,无形迹,他却不会造作;气则能酝酿凝聚生物也。”(《朱子语类》,第3页)前半句所言为先天易理,后半句所言为后天易学中理气二物浑沦的状态。现实世界总是气遮蔽理,而理想境界需要排除气的遮蔽。朱熹哲学因而呈现出静态与超越的特征。而在王夫之看来,“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气上说,若无气处则俱无也”(《读四书大全说》,载《船山全书》第6册,第1111页)。气是唯一能够承载理、性、心等范畴的实体,气有聚散变化生生不灭,而人的道德本性并非由某种超越且不灭的理所赋予,而是由蕴含理的气生成、赋予的。王夫之的理气同体说将理内化于气,从而确保了气化宇宙本身的意义和价值。


结 语


综上所述,朱熹与王夫之对变易和不易的关系作出不同阐释,建立了不同的卦变说和理气论。朱熹卦变说以先天为体、后天为用,虽然本体不离现象,但是本体毕竟超越现象。王夫之反对超越现象的理本体论,确立了“理气同体”的宗旨。朱熹理学以天理为最高本体,理不随时间或空间而损益增减,具有超越性和永恒性。从理念层面讲,理蕴含无限潜能,所以“六十四卦一时俱了”;从现实层面讲,理在气中,“纵横曲直”的变化无所不可。(参见《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载《朱子全书》第23册,第2570页)朱熹以缜密简易的推理方式创制《卦变图》,此图容纳了《彖传》十九处卦变的说法。在朱熹思想中,天理本体与卦变说的关系臻于完善。

王夫之批判朱熹易学,他赞同张载以气为实体的学说,以“乾坤并建”阐释“理气同体”。王夫之认为世界是“理气浑沦”的存在,他拒斥现象之外别有本体的主张。这种主张从气化聚散的角度解释生命的生成或消亡,将宇宙的变化归因于阴阳之气的运作。从人的视角来看,一时一地一物有显有隐、有变有正。驳杂之卦以纯正之卦为参照,理不在气之上,不在气之外。王夫之并不排斥“理”,他认为理内在于气,故而理可以调节、管摄气。与理本体论相比,王夫之凸显了理对气的作用。王夫之哲学以《周易》诠释为根基,吸纳并改进了张载和朱熹的思想。在理论规模和学思深度方面,王夫之的“理气浑沦”说、“理气同体”说周密而深刻,明代以来的气论者难出其右。

变易与不易、现象与本体、理念与事物究竟是何关系,是贯穿哲学史的普遍问题。在中国哲学中,理气是讨论本体与现象关系最重要的一对范畴,朱熹的理本体论确立了天理的超越性、永恒性、遍在性,但是割裂了本体与现象的关联。在明清“理”的去实体化风潮中,理气合一的主张是大势所趋,但这样的说法仍有理气二物的嫌疑。王夫之确立了“理气同体”的主旨,他认为现实世界之外没有另一重真实的世界。熊十力作为近现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继承并发扬了这一思路。在本体论方面,熊十力以“体用不二”推进王夫之的“道器一元”说;在宇宙论方面,熊十力以“翕辟成变”转化王夫之的“乾坤并建”说。由此可见,王夫之批判朱熹超越性的理本论,并通过卦爻变动建立“理气同体”的学说,这在儒学的近现代转向中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