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筮法·卦位图》所载“坎南离北”八卦方位，与世传“离南坎北”后天八卦方位相较，除坎离颠倒外，其余诸卦位置全同。然《筮法·祟》章所记“五祀”配卦，却与篇中“坎南离北”八卦方位所配五行不合。此间疑窦，长萦我心。某玩索日久，终有微得，窃谓疑蔽可解，因撰是篇，以就正于方家。

一、《筮法》“五祀”配卦源于“离南坎北”图说

清华简《筮法·祟》：

（乾）祟：屯（纯）、五，（灭）宗。九乃山。肴（淆）乃父之不（葬死）。莫（暮）屯（纯）乃室中，乃父。

（坤）祟：门、行。屯（纯）乃母。八乃（以）死，乃西祭。四乃（缢）者。

艮祟：。九乃（豦）。五乃楒。

兑祟：女子大面端死、长女为妾而死。

（劳）祟：风，长（殇）。五，伏鐱（剑）者。九，戊（牡）（豦）。四，（缢）者。弌（一）四弌（一）五，乃㱠者。

罗（离）祟：（灶）、（溺）者。四，（缢）者。一四一五，长女（殇）。二五夹四，㱠者。

（震）祟：日出，东方。（）日，监（炎）天。（昃）日，〔□〕天。莫日，雨帀（师）。五，乃（狂）者。九，乃户。

巽祟：（字）（殇）。五、八乃（巫）。九，柆、子。四，非（狂）乃（缢）者。（简四三至五〇)

简中所见户、灶、室中、门、行五神，即世所谓“五祀”者。室中，又称室、中霤。五祀之神，习见于出土卜筮祭祷简及《日书》。葛陵简云“是日（就）祷五祀”（简零282），又包山楚墓出土签牌五枚，所书即五祀之名，可见战国时，五祀之神已成体系。而五祀配属五方，传世文献较早者，见于《吕氏春秋·十二纪》《礼记·月令》《淮南子·时则训》等处，《吕氏春秋·十二纪》《礼记·月令》俱载春祀户、夏祀灶、中央祀中霤、秋祀门、冬祀行。其中中霤一祀置季夏、孟秋间。《淮南子·时则训》则云春祀户，孟、仲夏祀灶，季夏祀中霤，秋祀门，冬祀井。其不同在于，《淮南子》将祀灶调至孟、仲夏二月，而将中霤配入季夏中。又汉后祀行多改祀井，亦是一异。出土文献则如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所云：“祠五祀日，丙丁灶，戊己内中土，〔甲〕乙户，壬癸行、庚辛〔门〕。”（简四〇贰）据以上材料，五祀配属五方可追溯至战国末期。今清华简《八气五味五祀五行之属》公布，则五祀与五方配属又可上溯至与《筮法》相同之时代，即战国中期偏晚。《八气五味五祀五行之属》云：

帝为五祀，䀏（玄）冥（率）水以飤（食）于行，祝（融）（率）火以飤（食）于（灶），句余亡（芒）（率）木以飤（食）于户，司兵之子（率）金以飤（食）于门，句（后）土（率）土以飤（食）于室中。（简五至六）

此种配属，正可为清华简《筮法·祟》中五祀配卦原理提供某种解释途径。《筮法·祟》室中见乾祟，门、行见坤祟，灶见离祟，户见震祟。为便探讨，制表如下，见表1。

表1

 将《筮法·祟》所涉五祀及其五行配属，标入《筮法·卦位图》中，则得图1。图1中，灶配离卦，离虽在北方，然灶火之象，不取北方五行，而径取离之卦象火。《祟》中“离祟”有灶、溺，溺为溺死之鬼，事与水涉，溺取五行象可知，由此推知，虽是同卦之祟，取象之法实则不一。图1中木户配震在正东，火灶配离在正北，二卦皆四正之卦，以此推之，正南之坎宜配属水之行，而正西之兑宜配属金之门，然《祟》中行、门同在西南坤位，实颇可疑。案《祟》中坤祟有“西祭”，“西祭”当读作“西际”，训作“西方”，《广雅》：“际，方也。”“西际”为四方神之一种，与震祟“东方”相对。四方之神，俱见楚卜筮简，“北方”见于葛陵、望山、秦家嘴简，“东方”“西方”见于天星观简，“南方”见于望山简。四方之神俱全，而未见以四隅命名之神。可知方神总数限于四，方神四而经卦八，二者多寡不同，当四方之神配属八卦时，最易配属者自是取四正之卦，若占筮时得四隅卦，其寻求方神，则不得不索其邻近之四正卦。四方神配卦如此，五祀亦当作如是观。故此处虽以西南坤配门、行，推其情实，门、行二祀当是取自所邻之的正西、正南二卦。将金门归兑、水行归坎，则得图2。经观察，图2逆时针恰构成五行生成顺序，而此种五行生成顺序，当是属土之室中配西北乾位之原因所在。

由图2可试推《筮法·祟》五祀配属学理：四正各配一祀，依五行生成顺序，而将室中配入西北乾位。占筮时若卦中有恶爻，则就此图寻求五祀之名，四隅卦若无配属之祀，则取其相邻二祀。

此种解说，似是较合理之推断。然此图所见配属，实颇怪异。《八气五味五祀五行之属》《吕氏春秋·十二纪》《礼记·月令》所记俱是五祀配五行，而五行又与五方相对应，亦是当时之常识。即如《筮法·卦位图》所言：

东方也，木也，青色。南方也，火也，赤色也。西方也，金也，白色。北方也，水也，黑色也。（简四九至六〇）（《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肆）》，第111页）

五行配属五方，亦是《筮法》中极重要之知识。为何《筮法·祟》不用方位、五行配五祀，反而以卦象配五祀？且为遵循五行相生顺序，而将五行属土之室中配入乾卦？殊不知《说卦》中乾未尝有土象，若细思之，《说卦》曰震为苍筤竹、为萑苇，勉强有木象，而兑金并不显见于《说卦》，当是五行之象，因此《祟》所配五祀，就其表象而言，离灶、坎行似径循卦象而得，实则并非如此。故在探讨《祟》所见五祀原理之前，宜先回归某种共同知识背景，即《筮法·卦位图》《八气五味五祀五行之属》所见五行与五方之配属，与世传《吕览》《礼记》相同，此应是当时人已有之共识。此种共识，必然决定五祀之配属与五方、五行关系最深，而八卦取象宜让步或调整以迁就于五行。如此，则五祀配属五方，固不宜以火灶配北、水行配南，而当正好相反，火灶宜配南方、水行宜配北方，此但取五行象，不用卦象。而依此顺序重新排列，则得图3。

经此一排，五行属土之室中则改配坤卦，而《说卦》坤象为地，二者甚为契合。故不得不再作思考，图3五行、方位与五祀之配属，应是当时之某种共识。经观察可知，图3五行生成方向与图2呈上下对称分布，据此似可推得《祟》遇恶爻时八卦五祀之配属，当是以震、兑一线南北对称而得。换言之，震、兑之祟不变，而正北离祟求诸正南坎位属火之灶，西北乾祟求诸西南坤位属土之室中，而西南坤祟则求诸西北乾位，惜乾居一隅，无当值之祀，则取其相邻正西兑位之金门与正北离位之水行。

学者亦有据《八气》与《筮法》合观而论《筮法·祟》之五祀者，如贾连翔曰：“除‘室中’外，我们也能清楚地看到，《祟》节中其余四祀也都不在其应配的卦位上，猜想这应是称其为‘祟’的重要原因之一。”案“户”祀亦在应配卦位上，贾说似未计及。《八气》：“句余亡（芒）（率）木以飤（食）于户。”而“户”正在《筮法》震祟中。因此，拙文所作图3，或有助于理解《祟》寻求五祀之内在理路，图2、图3经上下翻转之后，震卦未受影响，或是《祟》中震祟适取东方木户之因。

图3勉强为卦祟取象原因寻求到一可能解释，然而此种解释深处，实隐藏着《筮法》作者之某种调整，观察可知，图3坎在南方，而属火之灶神配入南方，五行之火与坎象之水甚相悖。同理，五行属水之行神配入北方，然离象为火，又与五行相违。彼之所以上下调整，盖出于某种无奈。今据图3，若欲寻求卦象与方位五行之完美配伍，其最简便之法，便是将坎、离二卦颠倒，如此则得图4。图4离南坎北，即世传所谓后天八卦图者，见于《说卦》“帝出乎震”章。自图4可知，离火、坎水卦象与方位五行配合甚洽。由此可知，图3南北翻转寻求卦祟之法，实是受坎离颠倒图式之影响。若设想当时已有离南坎北方位图式存在，则五祀直接寻求所配卦甚为省便，此亦符合某种卦祟之常情，如《祟》中乾祟有“父”祟，正可从乾象中寻得，而“母”祟则入坤中。可见卦象于卦祟之索求，颇具意义。由此亦可将上述演绎路径重作一种较合理之解释。

在《筮法》之前，“离南坎北”之后天八卦，亦即《说卦》“帝出乎震”章所述方位，其时当已流行于世。当时已有后天八卦图式之直接证据，除世传《易传》外，《筮法·人身图》亦是遵循后天八卦方位排列，此事学者已指出。是以五祀配卦，厥初当在“离南坎北”后天八卦图中，四正各一祀，正东震木配户，正南离火配灶，正西兑金配门，正北坎水配行，又依五行相生顺序，则属土之室中适配入西南坤中，即如图4所示。因《筮法》作者所用八卦方位图，不知出于何因坎离颠倒，因而在遵循旧有“离南坎北”后天方位五祀配卦传统之基础上，重新编入坎离颠倒卦位图时，则离灶居北，坎行处南，而为遵循五行相生，则不得不将属土之室中改入乾卦。因此，《筮法·祟》五祀之配属，便成为图2之式。图3虽经南北翻转可得完美解释，然自离溺一祟五行直取其所在方位可知，此种翻转实无学理可寻，不若径依图2，将其视为是源自类似于图4之某种五祀配卦法之调整更合乎常理。

以“离南坎北”为底图所得图4五行配卦之法，有一事需作说明。除所配五卦外，巽、艮、乾是否配以五行，篇中有一线索可辅助推断。图1中，坤配金门、水行二祀，依当时五行方位学说之共识推之，宜将金门、水行归正西、正南，亦即如图2所示。假设隅卦有五行归属，则坤卦不宜索其邻近二祀，由此推得五祀配卦，但取五卦而恝置三卦。据此，图4“离南坎北”图式配属五祀之法，亦宜但取五卦为是。

前文自《筮法·祟》推得图4“离南坎北”图式配属五祀之法似纸上谈兵，虽有理据，尚待力证。考汉初伏生《尚书大传》中所见早期“离南坎北”图式五祀配卦遗说，正与拙文推得之配属完全一致，是拙说之证也。《尚书大传》略曰：

孟春之月，索祀于艮隅。

仲春之月，设主于户，索祀于震正。

季春之月，索祀于巽隅。

孟夏之月，索祀于巽隅。

仲夏之月，设主于灶，索祀于离正。

季夏之月，设主于中霤，索祀于坤隅。

孟秋之月，索祀于坤隅。

仲秋之月，设主于门，索祀于兑正。

季秋之月，索祀于乾隅。

孟冬之月，索祀于乾隅。

仲冬之月，设主于井，索祀于坎正。

季冬之月，索祀于艮隅。

《尚书大传》所载五祀配属为震户、离灶、坤中霤、兑门、坎井（汉人多改行为祀井）。其说取四正卦与西南坤卦合配五祀，正与拙文复原之图4全同。由此亦可证《筮法·祟》“五祀”取象源于“离南坎北”图，当属可信。《尚书大传》所存早期五祀配属“离南坎北”图式之法，盖有较古来源，其学说之流传，当远在五祀五行学说盛行之时。而《筮法·祟》章，正是取用本于“离南坎北”图式之五祀配属，重新调整以纳入其卦祟体系中。

此外，别有一事宜略作探讨。为何《筮法·祟》中“五祀”但见于某些卦，而部分卦未见五祀说明？此间原由，实与此章体例相关。《祟》为举例之文，旨在通过列举部分卦祟，向筮者提供寻求作祟鬼神之占筮指南，虽措辞简该，却往往互文见义。如前文所述之四方位神，《筮法》但举震“东方”、坤“西祭（际）”，即足据以推知四方，东方配震、艮，南方配巽、坎，西方配坤、兑，北方配乾、离。若执着东西，而不问南北，则势必与楚地卜筮简所见四方神俱全一事相违。又如《祟》章“震祟”云：“日出，东方。（）日，监（炎）天。（昃）日，〔□〕天。莫日，雨帀（师）。”（简四九）此章以日出、旰日、昃日、莫日暗配东、南、西、北四方，由东方方神“东方”，可知其余三方神之存在；而由南方天野“监（炎）天”，可知东方苍天、西方颢天、北方玄天之存在；而由北方月令神“雨师”，可知东方句芒、南方祝融、西方蓐收之存在。故不可因《祟》未言坎南方、离北方，而遽论篇中无南北方神；亦不可因《祟》未明言兑门、坎行，而径论无兑门、坎行之神。应知每一系列神祇，或四或五，其于八卦方位中盖取四卦或五卦为正配，四正卦往往充当正配之卦。而坤“西祭”、“门、行”配属之说明，则足以揭示非正配诸卦取用神祇之法。故就《祟》章内理而言，某一系列神祇之配属皆非随意，作者但举其一，而观者足反其三。由以上所举《祟》中四方、天野、月令神可知，诸神安排俱与五行方位密切相关，据此益可知前文竭力推考所得《祟》章“五祀”配属八卦五行方位之内在理路，实与《祟》章配属系列神祇之法未尝相悖。

二、八卦方位图五行配属之形成

（一）“坎南离北”图之五行配属

《筮法》中，五行配属八卦，别有一法。据《卦位图》可知，四方配木火金水，四正卦最易判定，而四隅卦之五行归属，则可自《筮法·雨旱》卦例推得。《雨旱》：

（凡）雨，（当）日才（在）下，（数）而内（入），雨。（当）日才（在）上，（数）而出，乃（旱）。（例一，简一二至一五）

金木相见才（在）上，侌（阴）。水火相见才（在）下，风。（例二，简一六至一八）（《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肆）》，第94页）

《雨旱》例二上卦兑金克巽木，故曰金木相见在上；下卦艮水克坎火，故曰水火相见在下。由巽木、艮水可知，四隅卦就近排入四正所属五行中。然而《雨旱》例二唯见巽木、艮水，而乾、坤五行未有明文。因此西南坤卦配五行与否，宜略作分析。《雨旱》例一与例二四位卦之区别在于，除左上卦例一为坤卦、例二为巽卦外，其余三卦全同。然而奇怪之处便在于此，当左上换成坤卦后，其占解雨旱之法，反不用五行，而用日辰“当日”及特殊卦“”（即兑卦）之出现两种解法。以《筮法》通篇易例观之，乾坤有时并不参与解卦，换言之，某些解卦法但限于六子卦。如《四季吉凶》章，但论六子吉凶，而不论乾坤二卦，整理者尝据《乾坤运转》而试图论定乾坤二卦吉凶之所在，然《筮法》篇中乾坤二卦吉凶证据实则不足，整理者之说固不可信。由《雨旱》例二所见四位卦用五行解而恰避开乾坤二卦观之，《筮法》中乾坤未必拥有五行属性。若认为《筮法》篇中乾坤必有某种五行归属，则沿《雨旱》所见巽震木、艮坎水之空间划分及五行配属推之，乾兑为金当无大疑，而西南坤是否就近与离卦同配于火，亦或是独自配土，则甚难裁断。因此，自西南坤卦配土与否，便可形成两种解说方案，如表2所示。

表2

方案一为四行配八卦：东方震、巽属木；南方坎、坤属火；西方兑、乾属金；北方离、艮属水。此种配法，其施于卜筮，多以生克取用，且尤以相克为主。五行独缺中央土，以其无卦可以当之，故略之。盖四行八卦，一行二卦，甚易配属。以此考乎木、火、金、水四行，其间相克有三，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相生有三，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占筮之时，占得不同五行属性之二卦，非克即生。试举一例，如水遇火、金、木等卦，水克火、金生水、水生木，纵无土，亦足以获得生与克二种占果。换言之，《筮法》生克一例，但寻得诸行之生克，其不似后世纳甲，必寻得父母（生我者）、官鬼（克我者）、兄弟（比合者）、妻财（我克者）、子孙（我生者）等各种关系，故与纳甲寻求五行之全不同，《雨旱》但寻得生克而已，则四行于占筮取用已颇自足，因此严整划分八卦之后，土行纵无卦可配，亦不甚紧要。此说于《筮法》篇中略有证据。即以前举《雨旱》例一观之，上卦兑坤相遇，兑为金，若坤配火，则火克金；若坤配土，则土生金。或生或克，俱得其用。虑及《雨旱》例二上下卦俱以相克取用，则例一中坤配火之可能性实则较大。如此方案一坤配火而以四行分八方，非谓无据。又《筮法》中，《卦位图》唯言四方配四行、四色，《筮法·至》章将八卦分为四正、四隅，且四隅卦可通过改易方向而变为四正，可见《筮法》筮例中隐藏着八卦分配四方之法，坤未必配土亦由此可知。坤为“西祭（际）”，而未配以中央，是占筮设计中或不计中央土，而八卦径作四等分也。《筮法》常将八经卦以某种视角分作不同类型以辅佐占筮，如分以男女、左右、吉凶云云，每种分法所含不同小类中，其所辖经卦个数相等，今依五行属性重作切分，则每一行所辖经卦个数亦应相等，方符合《筮法》用筮常规。就典籍所见五行配属而言，《吕氏春秋·十二纪》《礼记·月令》俱以三春配木，三夏配火，三秋配金，三冬配水，土但在中央，并无所配之时，是坤不配土之证。

方案二为五行配八卦：正东震、东南巽属木；正南坎属火；西南坤属土；正西兑、西北乾属金；正北离、东北艮属水。此说旨在寻求五行之完整。《淮南子·时则训》将季夏从三夏中单独剥出，以孟、仲夏配火，季夏配土，是坤配土之证。如此，则全部五行配属全部八卦，战国中期或已有之。此法即在图3基础上，将巽、艮、乾就近配入木、水、金中。此法在《筮法》中证据似较少，然虑及当时已有“离南坎北”图坤配室中之例，则“坎南离北”图中西南坤位配土亦当有其可能。虽则如此，支持方案一之可能证据已如前揭，甚难由此一端而遽断《筮法》篇中“坎南离北”图中坤之五行必然配土。《筮法》中五行与八卦配伍似尚未成熟，谨列不同证据，庶备稽考。是以方案二种，姑两存之。

自以上分析可知，若单纯寻求五行生克，土是否配入八卦皆无碍于生克体例之实行。然若考索作祟鬼神究竟是五祀中之何祀，则五祀依五行配入八卦，八卦中必不得不虑及五行土之存在。因此，除却四正配属五行最为明确外，土则不得不于五行相生循环顺序中寻求最佳位置。而此种最佳位置之获得与《筮法》“坎南离北”卦位图颇不合，如前所推，便可导出当时已有世传“离南坎北”后天八卦图式存在之可能。下对“离南坎北”图配属五行之形成略作考察。

（二）“离南坎北”图之五行配属

前述《筮法》八卦图为“坎南离北”方位，而世传后天八卦图为“离南坎北”。离南坎北方位图之五行配属，前引《尚书大传》已略见之。典籍明确记载且年代较早者，在魏相、京房时。《汉书·魏相传》述魏相（？-前59）“采《易阴阳》及《明堂月令》”表奏云：

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兑执矩司秋；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夏兴坎治则雹。

除四正卦及西南坤配五行外，魏氏又取东北艮山纳入五行土中，如此，则余东南巽、西北乾未配五行。魏氏此说，虽在寻求八卦配属五行结构之某种对称，然已破坏五行相生之完美闭环。魏相既将坤艮配属五行土，又论“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然所举卦例但在四正而不论坤艮，亦可见魏相学说亦隐藏土行是否配入八卦之歧趋，此在《筮法》时代已然。

典籍所载全部五行与全部八卦之配属，则见于京房（前77-前37）《京氏易传》一书。《京氏易传》论五行配八卦，散见书中。兹举用例若干，以见梗概：

乾（乾下乾上）：纯阳用事，象配天，属金。（乾宫）

震（震下震上）：分阴阳，交互用事，属于木德。（震宫）

坎（坎下坎上）：分北方之卦也。（坎宫）

大畜（乾下艮上）：山下有乾，金土相资。（艮宫）

坤（坤下坤上）：纯阴用事，象配地，属土。（坤宫）

家人（离下巽上）：火木分形，阴阳得位。（巽宫）

旅（艮下离上）：火土同宫，二气合应。（离宫）

兑（兑下兑上）：积阴为泽，纯金用体。（兑宫）

该书以震、巽配木，离配火，艮、坤配土，乾、兑配金，坎配水。其说除四正及西南坤、东北艮配属与魏相全同外，魏相未配之东南巽、西北乾，京氏俱作了五行归属安排。京氏生活年代与魏相几乎同时，可见此一步亦非特难完成。

魏相、京房二说，虽是传世典籍中阐明“离南坎北”方位配属五行之时间较早者，然其所用配属之相似方法，实已见于《筮法》“坎南离北”图中，且《说卦》“帝出乎震”章以东南巽象为木、西北乾象为金，其用象之五行痕迹，与《筮法》绝类。以种种迹象推之，似不得不将“离南坎北”图配属五行之最早时间，上溯至《说卦》“帝出乎震”章。

《说卦》所载八卦本象如震苍筤竹、巽木、离火、坤地、乾金、坎水、艮山，其初与五行或无关系，而《说卦》所记“帝出乎震”章，以离、坎属南北，而巽居东南，坤居西南，乾居西北，当与五行学说关系甚密。学界对此章是否已有五行配属争议颇多，争议之因实在于未审《说卦》文本内部之历史层次有所不同。八卦卦象应有古老来源，然将此些原始素材进行方位配属时，则必然体现配属之时代痕迹。《说卦》此章与四季、四方相配，与《筮法》四正配四季、五行相仿佛，是其证也。帛书《二三子问》曰：“圣人之立（莅）正（政）也，必尊天而敬众，理顺五行，天地无菑（灾）。”又曰：“与天道始，必顺五行。”帛书《要》篇云《易》“又（有）地道焉，不可以水、火、金、土、木尽称也，故律之以柔刚”。此皆足证当时五行学说影响易学之可能。《晋书·束晰传》载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冢，所得竹书中有“《卦下易经》一篇，似《说卦》而异”，则与《卦下易经》相似之《说卦》，战国时或已成书。“帝出乎震”章受五行学说影响，当不无可能。尤自离火正南、坎水正北、巽木东南、坤地西南、乾金西北，可知“帝出乎震”章已是全部五行配属全部八卦之最早方案。且《筮法》“坎南离北”图受五行影响几无疑义，甚难言较此图更合南北五行之“离南坎北”反不出于五行。如此看来，五行配卦，非魏、京之发明，实古说之遗存。战国之时，五行配卦方案当已极为完善且丰富。《筮法·卦位图》曰：

（奚）古（故）胃（谓）之（震）？司雷，是古（故）胃（谓）之（震）。（奚）古（故）胃（谓）之（劳）？司（树），是古（故）胃（谓）之（劳）。（奚）古（故）胃（谓）之兑？司收，是古（故）胃（谓）之兑。（奚）古（故）胃（谓）之罗（离）？司（藏），是古（故）胃（谓）之罗（离）。（简四三至五九）（《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肆）》，第111-112页）

《筮法》此段以四时运行为线索，说明震、劳（坎）、兑、罗（离）配属四正方之原理，而《筮法·卦位图》又将四方与五行相配合，文已见前引。可见《筮法》卦位图之安排，实则是以五行、方位、四季为背景，而将八卦配入其中。其配属之法，俱以卦义进行附系：震取雷象，如春雷复苏万物，故配春属东方；劳（坎）取劳作义，耘植之事多劳，故配夏属南方；兑取收敛义，犹秋之有获，故配秋属西方；罗（离）取罗藏义，犹冬之贮藏，故配冬属北方。《筮法》以卦名名义比附方位、季节，学者已论及之。如此看来，八卦卦象、卦旨为作者附会四方、五行、季候之素材，其取四正卦，实为配合此种五行空间观念所作之安排。《说卦》所见“离南坎北”方位，亦当是以某种四方空间观念为背景，根据卦义进行比附之结果。《说卦》云：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自此章可知，《说卦》八卦配属方位之原理，实与《筮法·卦位图》相似，其言离为“南方之卦”，言“兑正秋”，又言坎“水也，正北方之卦”，即以四时四方说为前提而作。《说卦》虽未直揭其内在五行配属学理，然自离火、坎水、巽木、坤地、乾金之安排，已足窥此图以五行方位为背景而制。朱伯崑《易学哲学史》云：“八卦方位说，是受了战国后期阴阳五行学说的影响。”其说是也，唯时间宜上推至战国中期。今以五行方位为基本背景，试推考“离南坎北”八卦配属方位之原理。东方木春，卦配震、巽。《说卦》云“万物出乎震”，此与《筮法》同，犹取震雷启发万物之象，又《说卦》“震为旉，为苍筤竹，为萑苇”，则有草木敷生之象。《说卦》“巽为木”，亦巽之本象。故震、巽同配东方，取其象与东方木行合。南方火夏，卦配离。《说卦》“离为火”，取其象与南方火行合。西方金秋，卦配兑、乾。《说卦》“兑为毁折，为刚”，与金相类，又《说卦》“乾为金”，故兑、乾同配西方，取其象与西方金行合。北方水冬，卦配坎。《说卦》“坎为水”，故卦配北方，取其象与北方水行合。四正既为四卦所占，则在五行生成次序中，西南一隅处火金之间，不得不配入土，而《说卦》“坤为地”，因配入西南，故西南配卦，非出随意。至于东北艮山，亦属土，此种调配恐是为寻求方位图之对称而设，庶使中央土居于二隅。又《筮法》艮属水，同在五行框架下配卦而成之《说卦》“离南坎北”图，是否有艮水之可能？窃谓艮之属土与否，似折射出土配季夏与土王四季二说之歧，《说卦》“帝出乎震”章所本卦象俱与《说卦》所传旧象同，则艮山属土，当是其义。是其图与《筮法》五行大同而略异也。此就《说卦》方位试作推断，非谓必是，然已足以推知五行方位实为此图创设之原则，至于《说卦》所载八卦卦象不过是附合此种原则之基础材料而已。至此，不得不重新反思《说卦》“帝出乎震”章，此章对方位图之解释，虽得此图之大旨，然并未揭明其五行配属之内在理路，盖五行乃当时人所习知，故不劳烦言，以致后之学者或以为八卦方位图之五行意蕴当是后人附会而成，殊不知此图创立之时即本乎五行。“帝出乎震”章虽言之未详，然而其说未堕，或存于早期阴阳、月令类书籍中，魏、京之说不过据以阐明其义而已。《汉书·魏相传》谓魏相“采《易阴阳》及《明堂月令》”而有此说，其非汉人之私造可知。

《筮法》“坎南离北”、《说卦》“离南坎北”二图，皆以五行学说为背景创成，是其同者。其成书年代，盖在战国五行学说盛行之时。二图在五行框架中，配卦大体一致，可见其初源于某种较近之卦义配属五行、季候之思维。其中巽木、坤土、乾金，乃相传已久之象，二图给予相应空间之安排，而二图中坎、离颠倒，是其最大不同，宜稍作分析。就《说卦》所载易象而言，离火、坎水，当无疑问。且离火、坎水来源甚为古老，《易》中晋卦䷢之名义取晋升，当本日出地上之象；睽卦䷥之名义取睽违乖悖，当取自火炎上、泽润下之象；再如井卦䷯巽下坎上，卦会井意，则坎取水象可知。可见《周易》卦名体系中，坎离用象，当是坎水、离火。《说卦》坎离卦象与《周易》卦名取象同，当属同一体系。至于《筮法》中，坎之卦名用劳，与辑本及王家台秦简《归藏》用字同，其取义亦颇与《易》异，恐有古说之孑遗。案《周易》古经中卦名用坎，而作为《易传》之《说卦》，盖已依《周易》学说作出调整，大致属《周易》体系，然其中仍存有《归藏》遗痕，此事学者多已指出。即如《说卦》所云坎者“劳卦也”，当是以《归藏》卦名“劳”释《周易》坎卦。因于《归藏》《周易》古经用字有征，坎、劳等卦名用字不同，当源于不同学说背景。卦名坎，坎陷则积水，其取水象由此导出；而卦名劳，则甚易引出劳作、劳苦之义。由此可见，在相同五行方位知识框架下，选择八卦与之相配，而坎离取象学说来源不同，因致二图中坎离位置互相颠倒，当是其中缘由。至此，可将“离南坎北”图式配属五行之历史脉络略作梳理，谨依时间顺序，列为表3。

表3

《说卦》“帝出乎震”章所见“离南坎北”图式本乎五行方位学说而设，其时全部五行配属全部八卦当已形成。在此基础上，选用其四正及西南坤五卦，遂获得五祀配属，即如上文图4所示，此说中五祀卦象及方位五行属性甚相合，其以坎为水、离为火，属于《周易》取象体系，设想在《周易》学说盛行之世，当颇具影响。然楚地流传之《筮法》，其卦位图反而采用“坎南离北”图式，当五行学说盛行时，在此“坎南离北”体系中，则径以四行或五行分八卦而配属之，此是一法，见《雨旱》章。然此时《周易》取象及五行学说已极具影响，离火为灶神、坎水为行神当已成为当时世人之常识，则《筮法》占筮取用卦祟时，不得不径采用“离南坎北”图式下发展而成之离灶等象，稍作微调以纳入其卦祟系统中。至于“离南坎北”图式，实依五行配属八卦而制，惜乎《说卦》语焉未详，至魏相、京房时方阐明之。

愚尝论《筮法·爻象》八、五、九、四之象，俱与《说卦》所载八卦卦象相通，《说卦》卦象之流行，当在《筮法》之前。而“帝出乎震”章已见五行相生排列，且据此所得五祀之配属实影响于《筮法·祟》章，则“帝出乎震”章成说年代，当在《说卦》八卦卦象流行之后、《筮法·祟》章形成之前。五祀之灶配于五行火乃当时人之共识，而五行火在南方，唯有“离南坎北”图之存在，方有灶配离卦之可能。因此可推得离灶当是“离南坎北”方位出现后之产物。然《筮法》卦位图用“坎南离北”，则不得不将当时已习知之受五行、方位配属学说影响之离灶一象径取用于卦祟中。由此可知《说卦》“帝出乎震”章成说年代，在《说卦》诸卦象与《筮法·祟》章文本形成之间。《说卦》成书虽在战国，然所记内容之成说年代，或远或迩，别有层次。至于往前追溯《筮法》所见“坎南离北”方位与《说卦》“帝出乎震”章所见“离南坎北”方位之形成年代，孰为先后，虽不可知，然皆在五行学说盛行时方始有之，则可定论。总而言之，五行学说盛行时，始形成“坎南离北”与“离南坎北”二种后天方位图，而今所能确定者，《筮法·祟》所见五祀配卦，必是在“离南坎北”方位盛行之后方则有之。至于《筮法》篇虽援用“离南坎北”配比五祀之说入《祟》章，然《筮法·祟》所见“坎南离北”方位之形成年代，未必晚于《说卦》所见“离南坎北”方位。《说卦》所载内容，存有历史层次，《筮法·祟》章亦然。

余 论

遥想伏羲氏造八卦之时，之所以必将卦数定为八，必是以八作为某种造卦之思维前提。此种前提今虽不可稽考，然自八卦俱以阴阳二画作为基本组成符号可知，二而四，四而八，其本于某种二进制思维当无大疑。正因源于二种符号之三重叠加，就其形状而言，亦因此而形成四组极显见之对立，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此即后儒所云“旁通”一例。可见八卦内在阴阳符号二分之对立，于卦象上形成了极为严整之形状互补。

与八卦偶数系统不同，五行作为另一种学说，以万物俱归于五种元素，则是奇数系统。当其与八卦学说融合时，势必产生某种矛盾。数量不同且不论，卦形无理可循则甚为棘手。坎☵水克离☲火，似是五行与卦象得以完美配属之二卦，除此之外，兑☱乾☰之金克震☳巽☴之木，坤☷艮☶之土生兑☱乾☰之金，卦符上曾无道理可寻。由上文所推当时所传之“离南坎北”“坎南离北”二种后天八卦配属五行图式可知，五行与八卦配属时，五行具有极高地位，而八卦不论形状若何，皆纯取卦义与五行附合，以安排其所属方位。至于二种后天图，除坎离二卦外，似难看出其卦形对称分布之追求。由此可见，在五行与八卦配属时，卦符阴阳关系与五行生克意蕴不相符合之唯一解决方法，便是径然忽视此种不合。正因其以五行为主、八卦为客，则不论“离南坎北”或“坎南离北”，均可成立。坎劳配南火、离罗配北水；或是离火配南、坎水配北，二者并无优劣可言。

《说卦》中另有一段极重视八卦形状配对之文字：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

此即后儒所称“先天八卦”者。先天八卦是否配以方位，学者尚有争议，今且不论。仅就卦形而言，此章严遵八卦旁通以为配对，是其最显见者。定位、通气、相薄、不相射、相错，略见旁通中蕴藏对立统一之属性。构成旁通之二卦，因卦符全异，可形成某种睽离，如水火不相射；而因阴阳吸引，又构成某种感应，如山泽通气。

由于二类图式理念不同，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对八卦属性之关注实则迥异，先天八卦重视八卦形状分析；后天八卦重视八卦意义考求。而此种索象与求义之不同，在《周易》别卦命名之初，当已存在。如泰卦䷊取阴阳相交，否卦䷋取阴阳互违，咸卦䷞取山泽通气，益卦䷩取风雷鼓舞，皆是其例。然而除却上下卦旁通及阴阳二分外，六十四别卦大多不能自卦形给予观照，因此，别卦若在卦形上无法获得极为明确之分析可能，则不得不让步于卦义之寻求，如睽卦䷥离火上行、泽水下润，比卦䷇水就于下，晋卦䷢日进于上，皆纯以卦义取意。此时，八卦形状不过是承载某种意义之符号而已，当其两两参构别卦卦义时，内在阴阳细节，实已让步于意义本身。正是遵循此种符号让步意义之策略，五行与八卦之间，方有其完成配伍之可能。简言之，八卦得以与五行配属融合，本因不在卦符，而在卦义。

先儒为弥缝先、后天八卦图之异，多以先天为体，后天为用，继而于卦象中苦求其阴阳分布之内在理路，然而先天图所见阴阳之对待流行尚且易辨，后天图所见诸卦阴阳安排，至今未见有能成其说者，且如今新见《筮法》“坎南离北”别一种图式，则后天图之内在学理，恐非象数家所易裁断。今不妨换一思路，应知先天、后天八卦，实是早期易学索象与求义两种路径之不同图式。而《说卦》《筮法》于此二类图式之解说，实已隐藏索象与求义路径之不同。先天图索诸阴阳卦象，而后天图求诸经卦卦义，索象则图式极为整饬，求义则排列容或有殊。此或是分析《说卦》《筮法》所见先后天诸图成因之全新思路。而此种索象与求义之分歧，实可追溯至别卦命名之时代。易言之，先秦所见先后天二类图式，乃至后世易学象数与义理两派分途，远在重卦之时，早已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