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樾《卦气直日考》《卦气续考》所涉历法问题之辨析

作者:黄黎星 日期:2024-08-23浏览:

本文刊发于《周易研究》2024年第4期。欢迎转发与转载,转载请注明来源。


作者简介:黄黎星,福建南安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曲阜师范大学东亚易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

摘要:俞樾《卦气直日考》《卦气续考》所论有三点历法问题值得辨析。其一,他将四正卦值配节气之起点由“二至”“二分”改为“四立”,从而使四正卦分值四时之六节气,避免了“跨历两时”的问题。这种做法不仅于文献依据及考辨上欠妥,而且消解了四正卦初爻配合天文历法之关键节点的蕴意。其二,俞樾以阴阳爻画数阐释卦气说中六十卦的排列次序,此说有学术价值,但不能作为“改正”四正卦配值节气的证据。其三,俞樾认为卦气值日“惟京房之说为最密”,或存在观念上的误区。评价卦气值日法,需要明晰学科定位、主体立场。京房的“卦气值日法”本质上是模拟天文历法数的“逆推求合”,尽力使六十卦之赋值精切合乎天文历法之数;僧一行的《卦议》则是在天文历法的主体立场上引用易学的卦气说。

关键词:俞樾;卦气;历法;四正卦;值日;京房

正文


俞樾的易学著述除了《周易平议》《易贯》《艮宦易说》《玩易篇》《邵易补原》《八卦方位说》《易穷通变化论》《周易互体徵》等,尚有专门讨论卦气说与天文历法关系的《卦气直日考》一卷、《卦气续考》一卷。《卦气直日考》卷首曰:“卦气直日之说,出于纬书,讬之孔子,儒者弗信也。虽然,扬子云,西汉大儒,而以《太玄》准《周易》,有八十一首,岁事咸贞之说,则知卦气直日西汉经师固有此说矣,视后世以先天图分配节候者,固当胜之。因考诸家之义著于篇。”其全帙,第一考四正卦,第二考十二辟卦,第三考六十四卦次序,第四考公辟侯大夫卿之名所自始,第五考每卦六日七分之说,第六考京房之说,第七考北齐天保历之说。对俞樾此著,柯劭忞于《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说:“《纬书》义既艰深,文字又多讹夺,樾诠辑详明,务使初学易了。京房六日七分之说,与‘天保历’,依《易通统轨图》言之说,僧一行虽言之,然略而不详,樾分别异同,并列图于后,亦便于初学之寻览。张惠言疑一行所谓京氏注者,传京氏者失之,又疑齐历之谬,皆不及俞氏之审细矣。至谓卦气直日,西汉经师固有此说,视后世以先天图分配节候者,实远胜之,尤不刊之论也。”此评价较高,也合于实情。《卦气续考》卷首曰:“余著《卦气直日考》已刻入《曲园襍纂》矣。湖楼静坐研究其义,则前考固有未尽者,盖于四正卦分直四时,既不能正旧说之误,而四正卦外六十卦之次第亦不能推阐其故,则仍觉其襍乱无章,未足见古人所取之精也,于是复有此说云。”此帙分两部分,一论四正卦,认为“四正卦皆跨历两时,不得其正”,并加以改正;二论六十卦,通过统计四时所属各十五卦的阴阳爻数,以明其间阴阳消长变化合于“二至”“二分”。柯劭忞《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此有异议(主要针对改正四正卦所值配节气),评曰:“樾著《卦气直日考》,以为不能正旧说之误,又不能推阐六十四卦次第之义蕴,乃复作此篇以补之。樾不信卦气起《中孚》之说,谓《易纬·乾元序》为后人所掇拾,不足依据。乃本《稽览图》定四正卦所直之节气,分直十二月;又以六十卦分直十二月,其余四卦,以《坎》《离》所属十五卦直冬、夏至,《震》《兑》所属十五卦直春、秋分。诋旧说四正卦皆跨历两时,不得其正。然如俞氏新义,四正卦既分直十二月矣,又各有属卦以配二分二至,得勿蹈叠床架屋之讥乎?”今人对俞樾易学的研究较少涉及此二《考》。林忠军教授在《周易象数学史》第三册中对俞樾的易学著述与成就展开了全面论析,并设专节讨论了《卦气直日考》《卦气续考》的内容,所作论析皆允当。因此,关于卦气说的背景知识、资料来源、诸说异同,以及俞樾所作的考辨分析等,笔者不再赘述。本文仅就俞樾所论涉及的三点天文历法问题进行阐释分析。


一、俞樾改正四正卦值配节气起点实不可取


俞樾考辨四正卦,于《卦气直日考》引《易纬》之《稽览图》《乾元序制记》,又于《卦气续考》再引而作辨析,其结论是:《稽览图》“但言冬至在坎,春分在震,夏至在离,秋分在兑,未尝言冬至在坎初爻,春分在震初爻,夏至在离初爻,秋分在兑初爻也”,《乾元序制记》“乃后人于各纬书掇拾而成,未足据也”,四正卦如此值配二十四节气,“皆跨历两时,不得其正”。(《卦气续考》,第365-366页)具言之,俞樾认为,历来四正卦值配节气,以坎卦值配从冬至到惊蛰六节气,其中冬至、小寒、大寒属冬,立春、雨水、惊蛰属春,这是“跨历两时”,震、离、兑同理,所以说是“不得其正”。于是,俞樾“依《稽览图》,定四正卦所直之节气”如下(参见《卦气续考》,第366页):


坎北方卦直亥子丑三月,初至上分直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震东方卦直寅卯辰三月,初至上分直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离南方卦直巳午未三月,初至上分直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

兑西方卦直申酉戌三月,初至上分直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


表面上看,如此改动,则四正卦各值春夏秋冬完整的六节气,形制整齐,避免了跨历两时。此诚如林忠军教授所评,可成一家之言(参见《周易象数学史》第三册,第1917页)。然而,需要辨析探究的是,此一家之言是否合理允当,是否可取。笔者的观点是,俞樾此“改正”并不恰当,也不可取。

《易纬·稽览图》虽未明言“坎初六直冬至”等等,但亦未明言“坎初六直立冬”。俞樾在《卦气续考》中说《乾元序制记》“乃后人于各纬书掇拾而成,未足据也”(《卦气续考》,第365-366页),然其《卦气直日考》曾说“《四库提要》谓后人于各纬中分析以成者。然则其书虽伪,其说自真也”(《卦气直日考》,第96页)。四正卦值二十四气,《易纬》、汉易家之说乃至历法家所引,历来皆以“坎初六直冬至”至“兑上六直霜降”为定例,未尝有异说。遽然以《乾元序制记》“未足据”遂否定各家各类所一致认同之说,于文献依据及考辨上欠妥。

俞樾此“改正”,其观念的核心是认为四正卦值二十四气,不应当跨春夏秋冬四时,而应各管一时六气,如此规整才合情合理。此观念也容易获得“常理”上的赞同。但实际上,从天文历法规则(节气的测定与计算、岁首及月份安排、阴阳历配合的章法)来看,俞樾的“改正”反而是不合理、不可取的。简要地说,俞樾未能细察历法发展的历程和某些要点,片面地顾及四正卦与“四时”配值的所谓“完整性”,反倒失去了四正卦各初爻配合天文历法之关键性节点的特别蕴意。

古代历法经历了从“观象授时”到“治历明时”的漫长发展进程。凭借《尚书·尧典》的某些片段文献,《春秋》记载的零散历法内容,战国、秦汉时期的典籍如《礼记·月令》《吕氏春秋·十二纪》《淮南子·天文训》《史记·历书》《史记·天官书》《汉书·律历志》等,结合考古资料,今人可以大体钩沉、寻绎古代历法发展的进程。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颁行的《太初历》,是现今留存的第一部有完整系统数值的历法,体现了古代历法发展的时代成就,它所确定的许多制历规则影响深远,甚至沿用至今。而汉易卦气说,是易学象数体系及其延伸的占验系统学说,体现了对当时天文历法成就的尊重与吸纳。就节气的测定与计算而言,“二至”“二分”是最早被测定的日行黄道轨迹的节点,“二至”“二分”在天文历法上的标志性、关键性、重要性,远大于“四立”。“四立”在“二至”“二分”之后被测算,分为“启”(立春立夏)、“闭”(立秋立冬)。《左传·僖公五年》曰:“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四正卦各初爻对应并值配冬至、春分、夏至、秋分,作为节点的意义更重大,也更有天文历法的明晰依据。天文历法发展演变的历程,还存在“岁首”规则的变化,所谓“古六历”(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鲁历),岁首规则不同。司马迁《史记·天官书》曰:“凡候岁美恶,谨候岁始。岁始或冬至日,产气始萌;腊明日,人众卒岁,一会饮食,发阳气,故曰初岁;正月旦,王者岁首;立春日,四时之卒始也。”其指出“岁始”有四种含义:第一,冬至是最早被测定的时间节点之一,具有重要的天文历法标志性意义,“产气始萌”,指阳气(白昼)逐渐回复(增多),以冬至时刻为年的起点,便于计算一个历法年的长度,《史记·历书》就是以它为起点的,所以冬至日是历算上的岁始。第二,腊明日,即腊八的次日,是一个祭祀周期的开始,这一天“人众卒岁,一会饮食”,这是新的祭祀年的初岁。第三,正月旦,指的是由“王者”制定颁行的历法的正月初一,称为岁首。在中国古代,“定正朔”本就是王权的标志与体现。第四,立春日是“四时”的终始点,司马贞《索隐》说:“谓立春日是去年四时之终卒,今年之始也。”简明地说,岁首有四种:一曰回归年,以冬至日为岁首;二曰祭祀年,以腊明为岁首;三曰历法年,以正月一日为岁首;四曰节气年,以立春为岁首。以此观之,俞樾执意于以坎初六值立冬,泥于后世程式,未必妥当。节气本依据太阳黄道周期而定,属于“阳历”系统,而古代历法是阴阳合历,需照顾日躔月离的配合,因此需要置闰。在数值上,先秦时期已明确了十九年七闰的“章法”,《淮南子·天文训》已言及后世所谓“章”“蔀”“纪”“元”。二十四气分“节气”和“中气”,节气十二:立春、惊蛰、清明、立夏、芒种、小暑、立秋、白露、寒露、立冬、大雪、小寒,“四立”(“启闭”)属于节气;中气十二:雨水、春分、谷雨、小满、夏至、大暑、处暑、秋分、霜降、小雪、冬至、大寒,“二分”“二至”属于中气。《太初历》确立的置闰规则是:“时所以纪启闭也,月所以纪分至也,启闭者,节也;分至者,中也。节不必在其月,故时中必在正数之月。”“朔不得中,是为闰月。”这一规则,沿用至今(至清初《时宪历》使用定气法时才有微调,但原则仍不变)。依此规则,置闰年份及其前、后年(涉及置闰月份不同),“四立”未必都在亥、寅、巳、申之月,如俞樾去世前一年(1906),是年有闰四月,立秋在六月(未月)十九,与“兑西方卦直申酉戌三月”前后有差;立冬在九月(戌月)廿二,与“坎北方卦直亥子丑三月”前后有差。仅此,可知俞樾“改正”后所求的“齐整”,不可得矣。


二、对俞樾以六十卦阴阳爻数解说值日的评判


俞樾《卦气续考》又考辨六十卦,引“《易纬·稽览图》曰:小过、蒙、益、渐、泰(寅);需、随、晋、解、大壮(卯);豫、讼、蛊、革、夬(辰);旅、师、比、小畜、乾(巳);大有、家人、井、咸、姤(午);鼎、丰、涣、履、遯(未);恒、节、同人、损、否(申);巽、萃、大畜、贲、观(酉);归妹、无妄、明夷、困、剥(戌);艮、既济、噬嗑、大过、坤(亥);未济、蹇、颐、中孚、复(子);屯、谦、睽、升、临(丑)”,并解说道:“按以六十卦分直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其次第如此,自来莫有能详其义者。扬子《太玄》八十一首,始中终养以准《周易》之始《中孚》终《颐》,次第悉与此合。然扬子八十一首必讬始于中,盖泥乎卦气始《中孚》之说。”俞樾又辨析说:“谓卦气始《中孚》可也,因卦气始《中孚》而谓《坎》卦之直月即始乎是,不可也。余既定四正卦所直之节气,于是此六十卦之义始有可言矣。”(《卦气续考》,第366-367页)他统计了由艮至临的十五卦的阴阳爻数,得出“阳爻三十五、阴爻五十五,阴爻多于阳爻二十”(《卦气续考》,第368页)的计算结果;同样,他又对小过至夬的十五卦、旅至遯的十五卦、恒至剥的十五卦的阴阳爻数进行了统计,得出的推论是:


右六十卦以最下一列观之,即十二辟卦也。其上诸卦非有他义,直取阳爻阴爻之数以寓阴阳消长之象,而为寒暑往来之候耳。《坎》所属十五卦阴爻多于阳爻者二十,《离》所属十五卦阳爻多于阴爻者二十,故为冬夏至;《震》《兑》所属各十五卦阴阳爻适等,故为春秋分。(《卦气续考》,第367页)


此说甚辩,且引《易纬·稽览图》文及注,呈现数值上的规则性。六十卦分值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的次序排列,不仅见于《易纬·稽览图》,亦见于《魏书·律历志》所载《正光历·求四正术》、《新唐书·历志》所载“卦气七十二候图”。其含义,清初学者黄宗羲曾做过分析解说,称:“《太玄》之释卦序,自辟卦之外,无不以其名为义也。”黄宗羲又作《六日七分卦序解》,以简明的文字解说六十卦意涵,如:“《中孚》(冬至)万物萌芽于中……《解》(春分)阳气温暖,万物解甲而生……《贲》(秋分)贲为文,阴升阳降,故文见而贲。《未济》(大雪)阳将复而未济。《蹇》阴极阳生,故为之蹇。《颐》阳得养而复……《咸》(夏至)阳极阴生,感应之理。”


黄宗羲此说,颇具理蕴。俞樾未取此义,而以考察、计算阴阳爻画数立说,可谓其睿识、发明,于理解六十卦次第之数理意蕴有贡献。然而,细析之,这也不能成为俞樾“改正”四正卦值配节气之说的直接证据,六十卦次第及其分属与四正卦各爻值配二十四节气,并无直接的、必然的联系。俞樾强调此说,是为其“改正”之说增加附属材料,实际上或可不必。而且,俞樾所得之结论,落实于“二至”“二分”的节气,恰又证明了“二至”“二分”作为天文历法节点的重要意义。柯劭忞所言“四正卦既分直十二月矣,又各有属卦以配二分二至,得勿蹈叠床架屋之讥乎”与笔者所评,意义可相通。


三、俞樾认同京房值日法在观念上的误区


《卦气直日考》对“每卦六日七分之说”进行了考辨。俞樾称,其说“卦与日并尽,是亦数之至简而明者也”。但他又提出疑问,认为当每卦所余七分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致使该卦越出所属月份而跨入临近之月:“每卦余七分,自《中孚》至《泰》十二卦,余八十四分,依日法逾一日有奇,而《泰》侵卯矣。”“古法既湮,今亦莫得其说。”(《卦气直日考》,第98页)对此,林忠军教授评论说:“事实上,十二月虽然递相连接,但每卦所余七分不容相混,每月五卦所余日数亦相互区分。只要不混合计算,卦与卦、月与月便不会越位,某月之卦绝不会跨入另一月。”(《周易象数学史》第三册,第1922页)笔者赞同林忠军教授的评判,不再赘述。

通过考察和计算,俞樾认为卦气值日“惟京房之说为最密”,并作详细阐释曰:“《唐书·历志》僧一行《卦议》曰:京氏又以卦爻配期之日,《坎》《离》《震》《兑》其用事自分、至之首,皆得八十分日之七十三,《颐》《晋》《井》《大畜》皆五日十四分,余皆六日七分。”(《卦气直日考》,第98页)俞樾详列各卦所值日数,解说称:“如此则《中孚》《解》《咸》《贲》四卦无余分,以其所余之七分已入四正卦也。《晋》《井》《大畜》《颐》四卦各余十四分,以其所直止五日也。四卦余五十六分,其余五十二卦各余七分,为三百六十四分,合之为四百二十分,适合五日四分日之一之数。”(《卦气直日考》,第100页)其具体数值,林忠军教授曾加解说,甚是精细,可参看。(参见《周易象数学史》第三册,第1920-1921页)俞樾说,由于京房卦气值日“其数多寡不齐,故僧一行以为观阴阳之变,错乱不明”,但他辨析说:“然《稽览图》曰:四时卦十一辰余而从,注曰:四时卦者谓四正卦坎离震兑,四时方伯之卦也。十一辰余者,七十三分而从者得之一卦也。此数语正文注文均不甚可晓,然明有七十三分之说,则疑割七十三分以归四正卦。古说本如此,非京氏所创也。”(《卦气直日考》,第100-101页)

按,《唐书·历志》所载僧一行《卦议》说:“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京氏又以卦爻配期之日,《坎》《离》《震》《兑》,其用事自分、至之首,皆得八十分日之七十三。颐、晋、井、大畜,皆五日十四分,余皆六日七分,止于占灾眚与吉凶善败之事。”北魏《正光历》将卦气说引入历法,成为历法的一个项目。北魏《正光历》、北齐《天保历》等,都依据纬书《易通统轨图》,对孟喜之说做调整改动,“其说不经”,不可取。一行认为:“当据孟氏,自冬至初,中孚用事,一月之策,九六、七八,是为三十,而卦以地六,候以天五,五六相乘,消息一变,十有二变而岁复初。坎、震、离、兑,二十四气,次主一爻,其初则二至、二分也。坎以阴包阳,故自北正,微阳动于下,升而未达,极于二月,凝涸之气消,坎运终焉。春分出于震,始据万物之元,为主于内,则群阴化而从之,极于南正,而丰大之变穷,震功究焉。离以阳包阴,故自南正,微阴生于地下,积而末章,至于八月,文明之质衰,离运终焉。仲秋阴形于兑,始循万物之末,为主于内,群阳降而承之,极于北正,而天泽之施穷,兑功究焉。故阳七之静始于坎,阳九之动始于震,阴八之静始于离,阴六之动始于兑。故四象之变,皆兼六爻,而中节之应备矣。《易》爻当日,十有二中,直全卦之初;十有二节,直全卦之中。”可见,僧一行《卦议》否定京房、《正光历》、《天保历》等的变动安排,完全恢复西汉孟喜的卦气说体系,即:从冬至起,卦气起中孚,中孚卦初爻当冬至日。坎离震兑四正卦主二十四气,每爻一气,其初爻主二分二至,即坎初爻主冬至、震初爻主春分、离初爻主夏至、兑初爻主秋分,四正卦不值日,其余六十卦均值日。

俞樾不同意僧一行对京房卦气值日法“其数多寡不齐”“观阴阳之变,错乱不明”的批评,一是因为可以在数值上求出“无余分”的结果,二是因为《易纬》中有“十一辰余”“七十三分”等语(虽然含义难以通晓),似留存“古法如此”的证据。

笔者敬佩俞樾精细计算的较真精神,但同时也注意到,俞樾之认同京房值日法或存在观念上的误区。对于易学与天文历法相交融的问题的认识,实际上需要进行学科定位的鉴别,这是无可回避、不可混淆的,否则极易产生评判上的混乱。就俞樾此论所涉及的问题而言,笔者认为,京房的卦气值日法,学科定位应是易学,体现了易学象数及义理对天文历法学内容的引用和吸纳,即极力变通其法,将六十卦赋予数值,再进行分配,使之符合历法之数。历法的制定则自有其规则,需要“验在于天”,协调配合日躔月离之数,同时又需要某种规则下的齐整性,方能“以前民用”。卦气值日的易学模式从根本上说,只是对天文历法的吸收、模拟。总体上看,六十卦的“六日七分”,尊重了日行黄道回归周期(年)数值(365.25日),但历法如何分配四时、月份、大小月,并顾及月相变化朔望周期的置闰数值与置闰规则,以及后来发现的“日行盈缩”的观测与计算,都不是易学卦爻象数模式能够解决的问题。京房“卦气值日法”的分割、调配,是在已得出可“验在于天”的天文历法数基础上的“逆推求合”,所谓“惟京房之说为最密”,本质上是“逆推求合”模式及数值恰当而已,但绝不能将它等同于天文历法之“真数”。反之,僧一行《卦议》所论,是在天文历法体系的主体立场上对易学卦气说模式的引用,这决定了《大衍历》对易学模式的借用、融摄,以天文历法的数值、规则为基础。今天,我们评价孟喜与京房及其他“卦气值日法”孰是孰非时,需要明晰分辨学科定位、主体立场。

因此,相比“惟京房之说为最密”,更准确的表述应该是:京房的卦气值日法,通过分割,尽力使六十卦之赋值精切合乎天文历法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