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于《周易研究》2025年第3期。欢迎转发与转载,转载请注明来源。
作者简介:黄杰(1987-),男,湖北建始人,山东大学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儒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古文字学、先秦秦汉文献。
郑怡宁(1998-),女,山东淄博人,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古文字学、先秦秦汉出土文献。
摘要:前人已经指出,按照《大象传》的体例,《周易》乾卦《大象传》“天行健”、坤卦《大象传》“地势坤”应当分别断句为“天行,健”“地势,坤”,“天行”“地势”是对乾、坤二卦卦象的解释,“健”通“乾”,“健(乾)”“坤”是点出卦名。这一点对解读这两句话非常重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考虑,“势”应当读为“设”,早期文献中有很多“行”与“设”对言的例子。“天行”“地势(设)”意为天运行,地陈设。乾、坤二卦带有生成论的内涵。《大象传》用“天行”“地设”来解释乾、坤二卦的卦象,可能包含这样一层意思,即天、地已经形成、具备,为万物产生准备好了条件。
关键词:《象传》;天行健;地势坤;断句;势;设
正文
《周易》由经、传两部分构成。传包括《彖传》《象传》等七种十篇,故称“十翼”,亦称《易传》。其中,《象传》阐释各卦的卦象及各爻的爻象:阐释卦象者每卦一则,称《大象传》;阐释爻象者每爻一则,称《小象传》。本文讨论乾卦《大象传》“天行健”、坤卦《大象传》“地势坤”的解读问题,核心关注点在于对“势”字的解读。
一
先引出相关原文。乾卦《大象传》曰: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坤卦《大象传》曰: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两句是《周易》中的名句,常常被引用。李鼎祚《集解》引何妥曰:“天体不健,能行之德健也。犹如地体不顺,承弱之势顺也。”引宋衷曰:“昼夜不懈,以‘健’详其名。”《正义》云:“行者,运动之称。健者,强壮之名。”“天行健者,谓天体之行昼夜不息,周而复始,无时亏退,故云天行健,此谓天之自然之象。君子以自强不息,此以人事法天所行,言君子之人用此卦象,自强勉力,不有止息。”“地势坤”,王弼注:“地形不顺,其势顺。”宋衷云:“地有上下九等之差,故以形势言其性也。”《正义》云:“君子用此地之厚德容载万物。”黄寿祺、张善文《周易译注》将这两句翻译为“天的运行刚强劲健;君子因此不停地自我奋发图强”“大地的气势厚实和顺;君子因此增厚美德、容载万物”,大体代表了自古以来对这两句话的一般理解。
不过,清代以来,有多位学者指出,按照《大象传》的体例,“天行”与“健”、“地势”与“坤”都应当断开,“健”即“乾”。清代学者武亿云:“愚谓乾古字作,见《古今韵会》,传《易》者因转写作健,是健即乾字之转。圣人释象,皆以卦本名言之,不宜自变其例,是‘天行’为一读,‘健’为一读,‘天行’与坤象‘地势’语正相比。”1962年,刘操南先生发表《周易大象例说》一文,对《大象传》的体例作了很好的分析。他指出:
《周易》六十四卦《大象》象辞,总的来说是解释各卦的“体”和“义”。每条象辞分开来说,可以截成释体、命卦和设辞三个部分。例如:
《井》䷯巽下坎上。“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井》卦,巽下坎上。坎为水,巽为木,所以说:木上有水。《井》卦的“木上有水”和《乾》卦的“天行”同是“释体”。接着是井字。就是说:这是《井》卦啊,这是“命卦”。乾的“健”字,和这体例是一样的,因而是“乾”字的误文。下面“君子以劳民劝相”,是看了《井》卦之象来说它的道理的,称为“设辞”,这和《乾》卦的“君子以自强不息”体例是一样的。
我们如果把六十四条象辞仔细研究一下,是可以看出一些释体、命卦、设辞三者用词设义的规律的。
释体的体例是这样子的。卦象上下异体的,就表明上体的德性,用“下出”、“上于”……这些辞,来说明它们的关系……
卦象上下一体的,那就只需表明一体的德性;同时,又阐发它的双重的意思。因此,在《乾》卦唤做“天行”;在《坤》卦唤做“地势”;在《坎》卦唤做“水洊至”;《离》卦唤做“明两作”;在《震》卦就说“洊雷”;在《艮》卦就说“兼山”;在《巽》卦就说“随风”;在《兑》卦就说:“丽泽”。这八个重体的卦,释体与下边命卦都不相连成辞,所以说:《乾》卦大象辞读作“天行健”是错误的。
命卦的体例是这样的:都是就卦名重说一遍。《归妹》就说归妹;《中孚》就说中孚。例如:
《师》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比》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唤《师》唤《比》都是复说一遍;也没有“互文”或“杂缀他文”联系起来说的。因此,《乾》卦大象:应作“天行。乾”,而不应作“天行健”。
这些看法蕴含着许多真知灼见,很有启发性。他将《大象传》的文辞分为释体、命卦和设辞三部分,通过对比其他卦的《象》辞,指出“健”是命卦的文字,应当是“乾”,并指出八个重体卦的象辞中释体与命卦之辞都不相连,所以将“天行健”读作一句是错误的。这些意见都很有说服力。
1973年出土的马王堆帛书中有《周易》经、传,其中“乾坤”之“乾”均写作“键”。韩仲民先生据此指出,《象》辞中的“健”字也是“乾”的同音假借字。他认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断句应当和其他各卦相同,即“天行(卦象)。健(卦名)。君子以自强不息(卦义)”,“天行”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独立的句子,即天道,指天体的运行。张立文、彭忠德先生赞同韩说。后来,陈鼓应、赵建伟先生在给“天行,健”三字做注释时说:
此三字旧注皆标点为“天行健”,译为天道刚健。按:此三字为《大象》的第一部分,是用来解释卦象并点出卦名。所以按照《象传》义例应当标点为“天行,《健》”。“健”本当作“乾”,后音通而作“健”。“天行,《乾》”,谓天道运动不止,这便是《乾》卦的意象。
廖名春先生和陈明先生也都采用这种断句方式。廖先生曾将各卦之下的《大象传》内容汇集在一起,非常便于读者看出其中的规律。这里转引部分内容,以便参看: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
可以看出,各卦《大象传》都遵循着相同的格式,即先阐释该卦中上下两卦所象事物合起来表示的意思,然后点出卦名,再说君子或先王据此如何行事。乾、坤二卦不应例外。因此,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武亿、刘操南、韩仲民等学者的断句是正确的。同时,马王堆帛书《周易》“乾”写作“键”的现象,验证和确认了武亿、刘操南等人通过梳理《大象传》体例得出的“天行健”之“健”当为“乾”、是卦名的结论,这一结论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乾”与“键”的上古音都在元部群母,是音近通用的关系。
上述诸位学者的断句虽然相同,标点却有差异。刘操南先生标点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韩仲民先生标点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陈鼓应、赵建伟先生标点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廖名春、陈明先生标点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些差异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无关紧要,不过应当明确的是,“天行”与“健”之间,也就是刘操南先生所谓的“释体”和“命卦”之辞之间应当标逗号,而不是句号。《大象传》在解释完卦象后,随即点出卦名,二者应当是紧密衔接在一起的。比如蒙卦《大象传》“山下出泉,蒙”,意思是“山下出泉,这就是蒙卦”。如果标句号,就将其中的紧密联系割裂了。至于卦名与其后的“君子/先王以……”之间,既可以标分号,也可以直接标逗号。
二
把“天行”与“健”、“地势”与“坤”断开,并确定了“健(乾)”“坤”是卦名以后,我们再来看“天行”和“地势”的含义。
“行”,自古以来大概有三种解释。一种是解为“运行”。如上文引《正义》曰:“行者,运动之称。”现当代学者中,黄寿祺、张善文、陈鼓应、赵建伟、马恒君等先生持此说。一种是解为名词“道”。清代王引之《经义述闻》云:“《尔雅》:‘行,道也。’天行谓天道也。”高亨、尚秉和、韩仲民、金景芳、吕绍刚、张立文等先生持此说。一种是解释为名词“行列”。廖名春先生说:“‘天行’与‘地势’句式相同,释‘行’为运行,明显与‘地势’不协,因为‘势’只能作名词解。”所以他认为“行”应释为阵行、行列、排列,重卦乾䷀之象为“天行”、天之阵行。
“地势”,古代学者多将其看作一个偏正结构,即“地之势”。班固《汉书·叙传》:“坤作墬势,高下九则。”“墬”同“地”。李鼎祚《集解》引宋衷曰:“地有上下九等之差,故以形势言其性也。”班固和宋衷所说主要是指地形、地貌。王弼和《正义》则将“势”进一步抽象化了。王弼曰:“地形不顺,其势顺。”《正义》解释说:“地势方直,是不顺也。其势承天,是其顺也。”这种解读思路至今仍被绝大多数学者采用。彭忠德先生认为“地势”之“势”指“大地层层相因而至极厚”之势。虞翻则将“势”解为力。按照这两种解释,“势”都是名词。在很多学者那里,这一点是根深蒂固、不可移易的,比如上引廖名春先生就说“‘势’只能作名词解”。
陈鼓应、赵建伟和陈明等先生都把“天行”之“行”看作动词,因此,他们都将“势”换成或读为另外一个字,以便将其转化成动词。陈鼓应、赵建伟先生认为,“地势”之“势”本当作“执”,因形近而讹为“埶”,后又写作“势”,“地执”即地处、地静(《礼记·乐记》注“执犹处也”。“执”又通“蛰”,《尔雅·释诂》“蛰,静也”)。《黄帝四经》说“天动地静”(《十大经·果童》“天正名以作,地俗德以静”),庄子说“天运地处”(《庄子·天运》“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文子·道原》说“天运地滞”,并与乾、坤二《象》的“天行地执”相同。(参见《周易今注今译》,第42页)陈明先生认为“势”本写作“埶”,应解为“树蓺”之“蓺”,培植、使生长发育之义,“地蓺”即大地含弘光大发育万物。
综上所述,古代学者都把“天行健”“地势坤”读为一句,“地势”看起来毫无疑问是偏正结构(“地之势”),所以学者们应该是普遍将“天行”也当成偏正结构“天之行”的(尽管当时还没有偏正结构这种术语),不过对于“行”的解释有分歧,或解为运行,或解为道。对“势”的解释虽然也有分歧,但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在现当代学者将“天行”与“健”、“地势”与“坤”断开后,分歧加大了,这主要体现在,学者们对于“行”“势”是动词还是名词、“天行”“地势”是主谓结构还是偏正结构的看法截然不同。有的学者(如廖名春先生)认为“行”“势”是名词,将“天行”“地势”当作偏正结构;有的学者(如陈鼓应、赵建伟和陈明等先生)则认为“行”“势”是动词,“天行”“地势”是主谓结构,于是,他们就尝试通过“还原”的方式将“势”转换成别的字,要么将其看作误字,要么读成别的字,以使“地势”成为主谓结构。学者们的看法虽然存在分歧,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即大多认同“天行”和“地势”相互对应、句式应当一致、“行”与“势”的词性应当相同。这是可取的。
基于新的断句方案,我们对上述关于“天行”的三种解释的看法是:首先,应该承认,将“行”解为“运行”是比较平实的理解,这是早期文献中“行”最常用的意义之一。在不考虑其他因素的情况下,“行”表“运行”之义时既可作动词,也可作名词。因此“天行”既可以理解为主谓结构,指“天运行”,也可以理解为偏正词组,意为“天的运行”。除《乾·大象传》以外,“天行”在《周易》中还出现了三次,分别是《蛊·彖传》“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剥·彖传》“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复·彖传》“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这三句中的“天行”是偏正词组,应当解释为“天之行”“天的运行”,如“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应当翻译为“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结束了就又开始,这是天的运行”。其次,将“天行”解作天道,即天之道,与看起来像是偏正短语的“地势”倒是可以保持一致(王引之可能正是出于这种考虑这样解释的),但是会面临表达习惯方面的质疑——“天道”本身就是早期文献中很常见的表达,《周易》中本来也有“天道”,如《谦·彖》“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系辞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用“天行”来表示“天道”,是很成问题的。再次,将“天行”解作天之阵行、行列,似难以成立,“天之行列”到底是指什么并不清楚,文献中也找不到“天行(háng)”的说法。这样看来,“行”只能解释为运行。
至于对“地势”的既有解释,我们认为:其一,陈明先生指出,作为一个偏正词组,“地势”无法像一个句子那样对坤卦的结构和意义给出描述,这是很有道理的。无论是将“势”理解为地形、地貌,还是理解为抽象化的“势”或者“力”,“地势”都难以成为对坤卦卦象的明确解释。将“势”解为力,还有偷换概念的嫌疑。目前看来,“势”按本字理解很难找到合适的解释,确实有很大的可能是其他字之讹,或应当读为其他字。其二,陈鼓应、赵建伟和陈明先生的意见各有合理之处,但也都有需要商榷的地方,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执”与“埶”在早期文献中的确有不少互讹之例,“势”从“埶”声,所以把“地势”校改为“地执”是存在一定成立的可能性的。但将“地执”解为地处、地静,违背了语言的社会性原则,难以令人信服——一方面,“处”“静”不是“执”的常用义,另一方面,古人若要表示“处”“静”之义,很有可能会直接用“处”“静”这两个字,或用别的义近的字,不太可能用“执”。把“执”读为“蛰”、解为静,“地蛰”就是地静之义,看起来可以成立,其实也有问题。先秦秦汉文献中有很多讲动物“蛰”的用例,如《易·系辞下》“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礼记·王制》“昆虫未蛰”、《大戴礼记·易本命》“介鳞夏食冬蛰”、《山海经·南山经》“有兽焉……穴居而冬蛰”,但从来不说地“蛰”。说地“蛰”,也不符合情理。陈明先生把“地势”之“势”还原为“埶”,然后读为“树蓺”之“蓺”,这些都可以成立,“势”“蓺”都从“埶”声。不过“地艺”这一说法经不住推敲。早期文献中只有人在地上种植庄稼的说法,如《尚书·酒诰》“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孟子·滕文公上》“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没有“地艺”的说法。究其原因,是因为“艺”是种植之义,主语是人。地长养万物,却不种植万物。陈先生的看法在客观上将“地”当成了“艺”(种植)这一行为的施事者,这是不能成立的。所以,现在看来,关于“地势”的“势”,还没有哪种看法能够达到本身没有瑕疵、又能够很好地讲通上下文的程度。
经过审慎的考虑,我们认为,“地势”之“势”应该读作“设”。“势”的声符“埶”常常与“设”通用,这在出土文献中可以找到大量的实例。裘锡圭先生在《古文献中读为“设”的“埶”及其与“执”互讹之例》一文中曾指出,先秦两汉古籍和出土简帛文献中有不少应当读为“设”的“埶”字,而且有些这样的“埶”字已被误读为“势”,如《韩非子·有度》“势在郎中,不敢蔽善饰非”、《逸周书·小开武》“明势天道,九纪咸当”、《周祝》“凡势道者,不可以不大”、《淮南子·说林》“势施异也”、《淮南子·泰族》“势施便也”等,其中的“势”是后人将本应读为“设”的“埶”字误读为“势”而成,其实都应当读为“设”。后来他在《再谈古文献以“埶”表“设”》一文中又进一步申述了这一点。此说早已被出土文献和古文字学界普遍接受。我们怀疑,“地势”的“势”很可能也属于这种情况。也就是说,“地势”的“势”可能本来写作“埶”,是用作“设”的,后来被人误读成了“势”。
“势”读作“设”,“地势(设)”就是主谓结构,那么,“天行”就也应当是主谓结构。陈明先生曾认为,“天行”二字在这里并非一个偏正结构的词或词组,而是一个主谓结构的句子,现在看来这是很正确的。“天行”与“地势(设)”相对应,都可以单独成为一句。可供参考的是,早期文献中有很多“行”与“设”对言的例子,如:
法制设而私善行,则民不畏刑。(《商君书·君臣》)
权士三人,主行奇谲,设殊异。(《六韬·龙韬·王翼》)
行列已定,士卒已陈,法令已行,奇正已设,各置冲陈于山之表,便兵所处。(《六韬·豹韬·乌云山兵》)
凡将设、行、立、趣于天下,舍其易成者,而从事难而必败者,愚惑之所致也。(《淮南子·主术训》)
夫天地设,故贵贱序。四时行,故父子继。(《太玄·玄攡》)
虚伪之行不得设,诬罔之辞不得行。(《汉纪·武帝纪一》)
这是将“地势”之“势”读作“设”的一个有力的佐证。
综上,“天行健”和“地势坤”应该分别断读为“天行,健(乾)”和“地势(设),坤”。“天行”“地势(设)”是对乾、坤二卦卦象的解读。乾卦的上下两卦均为乾,乾为天,所以《大象传》将卦象解释为“天行”,即天运行。坤卦的上下两卦均为坤,坤为地,所以《大象传》将卦象解释为“地设”。这里“行”“设”均不带宾语,是不及物动词,所以“地设”解释为“地陈设”“地陈列”比较妥当。更明确地讲,“地设”不是指地设置别的什么东西,而是指地本身陈设、陈列在那里。仔细体会,“行”“设”似有动静之分,这与古人对天、地特点的认识是一致的。此前,陈鼓应、赵建伟先生在讨论“地势,坤”时已经提到了天动地静这一点,他们所举的马王堆帛书《十大经·果童》“天正名以作,地俗德以静”(今按:《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中此二句见于《十六经·果童》,作“地俗德以(静),而天正名以作”)、《庄子·天运》“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文子·道原》“天运地滞”(今按:《文子·道原》作“天运地墆”,《淮南子·原道》作“天运地滞”)等文献皆可为证。
需要说明的是,上面所引的“行”与“设”对言的材料中,有的似乎带有互文的意味,如《六韬》“主行奇谲,设殊异”、《汉纪》“虚伪之行不得设,诬罔之辞不得行”。同时,上引《太玄·玄摛》“夫天地设,故贵贱序。四时行,故父子继”的“天地设”与“天行”“地设”关系甚为密切。《淮南子·天文训》“天地以设,分而为阴阳”,也可作为理解“天行”“地设”含义的参照。由此看来,“天行”与“地势(设)”或许也带有一定程度的互文意味。不过,经过再三考虑,我们不打算采用这种看法,原因是:一方面,如果是互文,那么“行”和“设”这两个动词就应当都能用于天、地才对。“设”用于天、地没有问题,而“行”一般只用于天,极少与“地”搭配。另一方面,乾卦与坤卦的卦义有差别,同时,“行”和“设”的内涵也有区别,不能简单地画等号。所以,这里仍严格依照原文,将“天行”“地势(设)”译为天运行、地陈设。
乾、坤二卦具有生成论的意义。《乾·彖传》:“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坤·彖传》:“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序卦》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乾、坤二卦共同构成了万物赖以产生的基础。天、地形成,然后万物才能产生。《大象传》用“天行”“地设”来解释乾、坤二卦的卦象,其言下之意可能是天、地已经形成、具备,为万物产生准备好了条件。
三
综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实际上应当读为“天行,健(乾);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设),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天行,健(乾)”“地势(设),坤”的意思是“(上下两卦象)天运行,这就是乾卦”“(上下两卦象)地陈设,这就是坤卦”。将“天行健”“地势坤”读为一句、“健”解释为刚健、“坤”解释为“顺”的传统看法既不符合《大象传》的内在体例,也离这两句话的原义相去甚远。
不过,我们并不打算用本文的解释来指斥长期以来人们对这两句话的理解。语言本身就包含着不少误认、误读、误解。在漫长的历史中,这些误读、误解逐渐被大众所接受,并运用到语言实践中,就“积非成是”,成为“正确”的了。本文的工作,旨在探得这两句话的本来面目,至于后世对这两句话的运用和理解,那也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需要我们理解并充分尊重的既成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