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雍易学“中道”观发微

作者:曹栋 张茂泽 日期:2026-10-31浏览:次

本文刊发于《周易研究》2026年第4期。欢迎转发与转载,转载请注明来源。


作者简介:曹栋(1997—),甘肃庆阳人,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博士研究生,咸阳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中国儒学思想史;张茂泽(1965—),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中国思想史。

摘要:邵雍先天易学的重心在于其系统化的“中道”观。“中道”是邵雍毕生的理想追求,贯穿其本体论、宇宙论、心性论、工夫论及认识论始终。在本体论层面,邵雍将“中”视为太极本体的核心特质,通过“一”“道”“心”确立其形而上学基础,且“中”之“用”有方位、原则及状态三重表现。在宇宙生成论中,体用合一之“中”呈现为“一”“二”“四”“五”的数理形式,邵雍依此构建了万物生化的自然空间秩序、元会运世的时间历史秩序以及皇帝王伯的政治演进模式,体现了时空统一的中道逻辑。于心性论层面,人禀受“中和之气”而具中道本性,因后天偏离本性而需通过“复静”与“明诚”两端并进的工夫达至中道境界,从而实现“观物”皆“中节”的状态。邵雍的中道观不仅是理解其易学思想的关键线索,也是研究传统经学与理学交融的重要范例,具有重要的思想史意义。

关键词:邵雍;中;太极;体用;观物


正   文


“中道”是“中和”“中庸”“中正”“时中”“执中”“中节”“大中”等一系列与“中”相关概念的聚合。它“贯穿于儒学天人合一的世界观、人性修养论、文明教化论中”,是儒学根本的哲学方法论或思维方法。“中道”的核心标准在先秦时期就已确立,此后逐渐发展成为儒学的根本范畴之一。北宋时期,解读《周易》《论语》《中庸》等经典、阐发“中道”,成为当时思想界的重要主题。胡瑗、司马光、邵雍、张载、二程等人对“中”有诸多重要诠释。事实上,北宋理学之“中”兼具体用。“中”之用有三层表现:就方位意义而言,“中”为两端之中间、圆环的中心、九宫的中心或其他时空维度下的中心;就原则意义而言,它代表对立双方的转化以及天人、内外、经权等对立两端的统一,旨在寻求并执守适宜的“中点”或“节度”;就状态意义而言,它代表事物存在与发展的“时中”“中节”“和谐”等状态。因有“中”之位的感性表现,而有“中”之则的理性内核,故有“中”之态的圆满归宿。“中”之体即以“中”为太极、道、理、心等本体范畴的核心特质,赋予“中”以形上意义。用不能无体,体不能自显,这种聚合体用、体用合一的“中”可谓“中道”的北宋理学新形态。目前,邵雍的“中道”观并未引起学界重视,虽有学者论及邵雍的“中”观念,但因研究侧重不同,所论零散且有失精准。实际上,“中”是邵雍先天易学一以贯之的思想观念或思维方法。本文试从本体论、宇宙论、心性论、工夫论等层面探究其易学的“中道”观。


一、太极本体与“中道”的形而上学依据


“中”是邵雍哲学体系的核心概念之一,亦是其追求的至高理想。《皇极经世》作为邵雍学术思想的“骨髓”,是探究其哲思的关键文献。实际上,《皇极经世》书名本身就蕴含了邵雍的学术理念与理想追求。邵雍之子邵伯温训“皇极经世”为“至大”“至中”“至正”“至变”,即此书主要阐发“大中至正,应变无方”之道。“皇极”即“大中”的观点,古已有之。“皇极”一词本于《尚书·洪范》“建用皇极”。汉儒夏侯胜云:“《书》曰:‘建用皇极’……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荐臻,六极屡降。”郑玄视“皇极”为“王极”,并称“极,中也;建,立也。王象天,以性情覆成五事,为中和之政也”。尽管他未将“皇极”直接解释为“大中”,但“王极”的本质仍归于大中之道,即君王所行的中和之政。伪《孔传》亦言:“皇,大;极,中也。凡立事,当用大中之道。”由此可见,汉唐时期的儒者普遍以“大中”来阐释“皇极”。而“经世”之意有二:一是邵伯温所解之“正变”,正犹经,权犹变,实质上反映的是传统的“经权”观。《孟子·尽心上》称:“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执中”“经”“正”近于中道,但若缺失“权变”,便无异于执着一偏,故“正变”(经权)统一才为中道。二是经纶世务,盖言此书旨在阐明治道,以佐世用,即应以大中之道为最高标准,统摄、照鉴人事历史的污隆得失,实现治世目的。此乃邵雍的“内圣外王之学”,亦是邵雍毕生追求的“中道”理想。

在邵雍易学思想中,“皇极”被视为“太极”,且亦以“中”为核心特质。祝泌称邵雍之“皇极,犹太极也”。“太极”一词最早见于《周易·系辞传》:“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由于“太极”在此处的含义并不明确,后世学者对此众说纷纭,不仅衍生出“太一”“大一”“太恒”“太虚”等诸多解读,还赋予其象数学、宇宙论等多重意义。北宋时期是“太极”概念本体化的关键阶段。周敦颐将“太极”解释为“元气”与“无”,并未强调“中”的意义,且其太极概念的本体特征并不显著。邵雍则将“太极”定义为“中”,清儒王植称“邵子言太极,多就环中言之”。冯契认为这有“世界第一原理是‘太极’”之义,故而突出了“太极”的本体论意义。邵雍说:“元有二:有生天地之始,太极也;有万物之中各有始者,生之本也。”又曰:“天地之本,其起于中乎。”(《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40、1199页)邵雍用“元”来阐释太极的超越性,正因“生之本”具有超越性,故称之为“元”。其中“生”与“始”并非宇宙论意义上的生成,而是本体论意义上的根据。王湜解释说:“极,训中,又训穷。物理至中而极。”因此,天地万物的“生之本”是超越性的“太极”,穷极物理,便是“至中”。“至中”的“太极”本体,则是“一”“道”“心”的统一体,且三者皆具有方位、原则及状态的“中”之用。

对邵雍而言,太极、道、一、心,皆其哲学的本体范畴,都指世界本体,只是表述角度不同。太极就本体的标准言,道就本体的路径言,一就本体的数字言,心就本体的主体言。从中道和本体的关系看,中道和本体(道)内在统一。中即道,道即中,中道就是道,在邵雍那里也就是太极,而道、太极最重要的特征,在他看来就是中。就中道和太极的关系言,中道就是符合太极之道,根本上即太极本身,而太极则是中道的本质。所以,道、太极就是“中”的体用合一体。

首先,太极是“一”“道”“心”统一体的“中”之体。“一为太极”揭示了宇宙本体的统一性与同一性,即太极作为“一”的本质,是其自我展现的形式。“太极一也”不仅探讨天地万物生化的起源,更强调万物虽生化各样,却始终不离“一”,仍具有统一性。“道为太极”说明“道”是万物的存在依据。“天由道而生,地由道而成,物由道而行……天、地、人、物则异也,其于由道一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167—1168页)“心为太极”强调“心”为万物存在的主体依据。“心”具有双重含义:一是天地之心。“天地之心者,生万物之本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40页),表明万物生化皆由“心”而起。此“天地之心”等同于“中”,即“天地之本其起于中乎”。二是人之心。“太极即是吾心。太极所生之万化万事,即吾心之万化万事也。”“身生天地后,心在天地前。”(《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393页)此处的人之心并非众人当下之心,而是超越天地万物并呈现出生生之德的圣人之心,故与天地之心相同。简言之,“一为太极”强调万物生化的统一性依据;“道为太极”强调万物的存在依据;“心为太极”强调万物存在的主体依据,三者共同构成作为“中”之体的太极本体。

其次,太极也表现为作为方位、原则及状态的“中”之用。其一,方位之“中”是“中”之用的感性表现。就“一”而言,邵雍认为,一即“一动一静之间者”;就“道”而言,道在“一阴一阳”之中;就“心”而言,心是“人之中”,亦是“天地之中”。其二,原则之“中”是“中”之用的理性内核,表示天人、主客等两端范畴的对立与统一。就“一”而言,它强调太极本所包蕴之“二”,即太极的统一性是阴阳对立基础上的统一,对立两端彼此依赖又相互转化,这表明太极中道既在二,又在一;太极既为二的依据,又不等于二,而是一和二的统一,此即邵雍太极范畴的“和阴阳滚说”。就“道”而言,邵雍通过对“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阐释,构建了“道—命—性—理”的双向运动路径,通过本体的下行路线与工夫的上行路线,强调了天—人的双向合一历程,即天人之“中”。就“心”而言,邵雍强调“圣人之心即天地之心”,此心的最高德性,就是宇宙万物的生化功能,也就是天道的生生不息。天地原本无心,心在人,邵雍赋予了天地以主体之心的意义。他站在本体的高度,将心作为天道与人道的桥梁,融合了客观的天道和主体的生命,此即主客统一之心。其三,状态之“中”是“中”之用的圆满归宿。就“一”而言,正因“一”揭示了太极本体的统一性与同一性,故其具有稳定性与圆满性,即太极统一万物并存于万物之中的和谐状态;就“道”而言,万物因道而生、依道而成,因循万物之道而无为,即与道契合的中节状态;就“心”而言,圣人之心或天地之心,本来清静,无思无为,呈现为一种与本体之心相应的自然状态。

概言之,邵雍将“皇极”具化为“太极”,以“中”为核心特质,为万物之存在确立形而上学的依据。其太极本体是“一”“道”“心”的统一体,且呈现方位、原则及状态的“中”之用,揭示了太极概念的本体意涵及“中道”特质。邵雍在此太极之“中”的基础上,进一步建构了贯穿宇宙论、心性论、工夫论等内容的体用合一的中道体系。


二、宇宙生成论中的“中道”形式与秩序


邵雍的宇宙生成论主要由其先天象数学反映,其象数学可大致划分为两部分:一是万物生成的象数学基础,偏重于建构象数体系,寻求象数之间的规律性与一致性;二是象数学在自然与历史生成过程中的具体展开。由于邵雍之“中”是体与用的统一,其“中道”观贯穿宇宙生成论的整个过程,而“中”亦能以象数形式加以呈现,故万物生化的数理形式是对“中”之体用的数字化表达,自然与历史秩序是方位、原则及状态之“中”在时空维度的具体呈现。

(一)万物生化的“中道”数理形式

从宇宙生成的数理结构来看,“中道”呈现“一”“二”“四”“五”四种形式,后三者分别为原则、状态及方位的“中”之用,它们皆本于作为“一”的“中”之体,故太极既是天地万物存在的本体,又是万物生化的源头,“中道”也如太极般贯穿于本体与万物生化的过程之中。

其一,“一”的中道形式是“中”之体的数字化呈现。“天地之本起于中”的“中”,从“数学”而言,就是“一”。此“一”既为万物存在的本体,又是万物生化的源头。“一”是“数之始”,代表统一、全体、完满,代表“邵雍神悟妙契到的道体(太极)”(《邵雍易学与新儒学思想研究》,第199页)。万物的生化皆从此“道体”而始,此时的太极则化为气,促使万物生成。“本一气也,生则为阳,消则为阴。”(《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199页)“一气才分,两仪已备。圆者为天,方者为地。”(《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337页)张行成阐释道:“太极一气也,气生则进而为阳,消则退而为阴。”(《皇极经世观物外篇衍义》,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393页)“一气”是万物衍生之根源性要素,万物生化自“一”而始,万物“合之斯为一,衍之斯为万”。“一”与“万”仿若母子、根干、干枝、枝叶般相互关联,万物皆自太极之“一”展开生化演进。

其二,“二”的中道形式是原则之“中”的数字化呈现。邵雍“一分为二”法所蕴含的中道形态,可追溯至《周易·系辞上传》“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论述。邵雍以数理形式对这一过程进行了归纳和发挥,提出宇宙万物的生成遵循“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196页)的“二分”形式。换言之,每一事物内部均存在矛盾对立的双方,此对立面或称动静,或称阴阳,或称刚柔,正因矛盾双方的对立斗争与融合转化,事物得以生存和发展。如叶适所言:“道原于一而成于两。古之言道者必以两。凡物之形,阴阳、刚柔、逆顺、向背、奇偶、离合、经纬、纪纲,皆两也。”这一论述精确阐释了“二”的中道形态在万物中的体现。

其三,“四”的中道形式是状态之“中”的数字化呈现。邵雍认为,事物发展至“四”的阶段,才具备了相对完整的结构,即中道的和谐状态。“一”是“四”的根基,“天以一而变四,地以一而变四。四者有体也,而其一者无体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177页)。邵雍弟子张崏阐释道:“一谓太极,四谓四象。”(《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458页)从“一”到“四”的演变,反映了从太极之“无”到四象之“有”的发展过程。朱子称之为“四片法”,他认为“四分”的本质即“二分”,这种观点并不准确。从“中道”角度而言,“四”以本体之“一”为直接依据;“四”的各个部分之间并非像“二”那样,存在相互对立的情况。“四”更强调一种中道的和谐状态,即“中和”。“四分”模式为万物的分类提供了独特视角,揭示了万物生成演化过程所呈现的阶段性与结构性特征。

其四,“五”的中道形式是方位之“中”的数字化呈现。该形式源自邵雍对大衍之数及“参天两地而倚数”的阐释。大衍之数等于五个十,即五的十倍;而参天两地之数合而为十,即五的二倍。“此天地分太极之数也”,太极之数指参两之数和大衍之数中的五。以五为“中”的观点,也见于刘牧的《河图》《洛书》,刘牧认为位于图中心的中宫天五之数是变化的主宰。邵雍亦以五为太极,并称其先天图“皆自中起”,“先天图中,环中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28页),即从中心逐层外生。黄畿释曰:“自中而起,自中而止,横图与圆图,莫不皆然。”就圆图而言,中指的是图中之白处,类似于《洛书》《河图》中五居中心的位置。就方图而言,中指的是震巽恒益四卦,即“雷风相薄”,“乾坤屡变而不离乎中”,六十四卦皆由此衍生。

(二)万物生化的“中道”自然秩序

邵雍以“二”与“四”的中道形式确立了万物生化的过程、秩序与结构,以“五”的中道形式确立天下地域结构的中心,这是邵雍“中”之用在自然空间结构维度的反映。他所强调的空间秩序主要指以天地之中、四方之中的“中国”为中心的自然界,在此空间结构中,万物的生化遵循原则与状态之“中”的基本规定。

万物的生化遵循“二”的中道形式,此即原则之“中”的呈现。作为“一动一静之间者”的太极是万物衍化的基础。邵雍言:“天之大,阴阳尽之矣。地之大,刚柔尽之矣。”“天,生于动者也。地,生于静者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146页)这表明,宇宙万物从“一动一静”开始,经由阴阳、刚柔等对立范畴之间的交互作用而逐渐生成。二、四、六、八,都是从对立面构成而言,如日月星辰水火土石为八,体现了太阳和太阴、少阳和少阴、少刚和少柔、太刚和太柔的对立和依存。当然,此对立并非孤立的存在,阴阳虽为二,但事物中的阴阳要素并非单一存在,而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其不同者,在于阴阳要素之多少。邵雍言:“一气分而阴阳判。得阳之多者为天,得阴之多者为地。是故阴阳半(判)而形质具焉,阴阳偏而性情分焉。”(《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197页)可见,“二”的中道形式并非在对立双方中寻求一个绝对的“中”,而是以“生物”与“成物”为标准,“一阴一阳,天地之道也。物由是而生,由是而成者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34页)。无论对立双方所占要素多少,对立二者在交互作用中若能“生物”与“成物”,便是达到适宜的“度”,而至于“中道”了。

宇宙万物的生化结构遵循“四”的中道形式,此即状态之“中”的呈现。“四”作为万物稳定、系统及和谐存在的结构标准,体现为“四者为准”。邵雍认为,天生于动,地生于静,天地之道也就是一动一静“交”“尽”不息。对天而言,一动一静“交”“尽”而有天之四象;对地而言,一动一静“交”“尽”而有地之四象。其中天之四象分别对应天之体日月星辰,地之四象分别对应地之体水火土石。天地四体的进一步变化,分别对应天之变暑寒昼夜、地之变雨风露雷。天地之变进一步变化,分别对应天之化性情形体及地之化走飞草木。在这一过程中,天地之象、体、变、化,皆以“四”为准。万物进入“四”的阶段后,其自身的稳定性与确定性才得以确立。邵雍还依据“四”的标准创发了“十六”的存在结构,如天之化交感于地之化,形成十六类事物或生命。地之化交感于天之化,形成十六类功能特征。十六类事物或生命体现色声气味四特征,十六类事物或生命的功能体现耳目口鼻四特征。通过“四”的中道形式,邵雍对自然界中的基本事物、现象和功能特征进行了基础分类。这种分类方法,以“中道”和谐形式贯穿自然现象,反映了太极所生万物的和谐性和稳定性。

天下的地域结构以“五”的中道形式为标准,此即方位之“中”的呈现。邵雍亦关注“五”的结构形式,“天有五辰,日月星辰与天而为五。地有五行,金木水火与土而为五”(《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40页)。他依据《河图》《洛书》,指出“五”为土居四方之中、金木水火居四方。以地域结构而言,中国以中原地区为中心,中国以外而有四夷。中国之所以为中国,就在于中原之师明仁义,守中道。若弃仁义、悖中道,四方夷敌便会来犯。邵雍言:“中原之师,仁义为主。仁义既无,四夷来侮。”(《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385页)在这种情况下,“中”并不仅限于自然地域结构或空间意义上的中间、中央,它还具有政治中心的意义。此即以方位之“中五”为恪守仁义的中国之道,万物的生化秩序皆蕴于以此为中心的天地四方之中。

(三)万物生化的“中道”历史秩序

万物生化的自然秩序反映的是空间结构的“中道”,万物生化的历史秩序则是“中道”在时间序列上的反映。邵雍的历史观主要由“元会运世”说与“皇帝王伯”说两部分构成,在历史秩序方面,亦存在“中”之用的三层表现。人类社会的治乱兴衰不外乎阴阳二端的变化消长,圣人治世是古代政治的理想,因为只有圣人能在“皇帝王伯”四种治道模式中“行权”而治,选择最适宜的方式,实现治世的理想目标。

“元会运世”说的“中道”观强调的是时间维度的方位之“中”。邵雍依据六十四卦圆图,制定了历史年表,说明人类历史演变过程,并进一步揭示了宇宙历史演变的过程。蔡元定在《纂图指要》中列“经世一元消长之数图”,可视为对邵雍一元之数的简要说明。由此图可以看出,日甲之一元,统十二会、三百六十运、四千三百二十世、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宇宙的大化流行皆在此区间之中。邵雍的先天学会通自然与人事,起于物理而归于性命。他认为,人类文明是宇宙发展最佳阶段的产物,而其推天道与物理的目的就是明人道与知性命。其言“开物寅中”,寅为凌晨四点,黑夜将尽,白昼将来;“闭物戌中”,戌为晚上八点,白昼已尽,黑夜已临。邵雍则扩其意,以“寅中”为人类文明开始时,以“戌中”为人类文明隐退时。他称:“一十有二万,九千余六百。中间三千年,迄今之陈迹。治乱与废兴,著见于方策。”(《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262页)在一元之数的大化流行中,人类文明的治乱与废兴只存在于寅戌之间短短的三千三百年,即从唐尧时代开始,历经夏、商、周,直至邵雍所处的北宋。这一时期标志着人类文明发展的顶峰,正处于开物与闭物之“中”、巳午二会之“中”、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中”,这是方位之“中”在元会运世时间观上的体现。

在大圆图中,邵雍也通过泰、否、蛊、随四卦表达时间维度上的中点。邵雍指出:“自泰至否,其间则有蛊矣。自否至泰,其间则有随矣。”(《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40页)“泰到盛时须入蛊,否当极处却成随。”(《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86页)蛊即蛊乱,随即顺随。在大圆图中,蛊卦处于由泰至否的中间部位,随卦处于由否至泰的中间部位。从政治角度而言,治世达到极盛便会中衰,乱世达到极乱便会向好,事物发展过程中的中点是其盛衰转变的转折点。这种卦象的中点亦体现于复姤二卦。邵雍称:“复次剥,明治生于乱乎。姤次夬,明乱生于治乎。”(《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28页)复卦是由乱入治,姤卦是由治而乱。实际上,以上两种转变在根本上皆来自阴阳的消长,复、随二卦即由阴入阳,姤、蛊二卦即由阳而阴。

“皇帝王伯”说的“中道”观念强调的是时间维度的原则之“中”。邵雍将“道德功力”“仁礼义智”“化教劝率”等儒家价值观与皇帝王伯相结合,从儒家价值观的视角对社会政治模式进行考察。“三皇”阶段,统治者以自然顺化百姓,民亦顺应事物本性自然而行,百姓生活自然有序;“五帝”阶段,统治者以道德教化百姓,百姓依从道德而行,社会依然和谐有序;“三王”阶段,统治者劝教百姓建功,民亦以建功为目标;“五伯”阶段,统治者以强力率领百姓,百姓亦以强力而行。通常而言,皇帝王伯的治理程度随历史推移呈现递减趋势,但并不绝对。皇帝王伯说也为现实中的统治者提供了治国理政的理想模型,“中庸非天降地出,揆物之理,度人之情,行其所安,是为得矣”(《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26页)。“中”之用最核心的就是适度原则,治道若能使人情物理皆有所安,便是达于中道了。邵雍指出:“权所以平物之轻重。圣人行权,酌其轻重而行之,合其宜而已。故执中无权者犹为偏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26—1227页)在皇之上还存在圣者,圣人最显著的特质在于知“权变”,明事理,不拘泥于一端。正因圣人通晓“权变”,不固执于一,其言行始终以适宜为准则,从而能够顺应自然与人事,自由地在皇帝王伯的治理模式之间转换,因此能够随心所欲地实现中道政治。宋儒祝泌言:“皇帝王伯之治各主其一,有时而穷。孔子之道独全乎四,无时而穷也。”可见,“皇帝王伯”不是对某个特定阶段的解释,它具有超越具体时段的普遍有效性。概言之,“执中”并非僵化地固守中点,而是在权变中保持“中”,选取最适宜者,最终达至政治的理想状态。


三、心性论下的“中道”工夫与观物认识


太极本体的“中道”特质不仅规定着宇宙生成的形式与秩序,更为人的工夫实践指明了方向。在宇宙生成的序列中,人“居天地之中”,是万物之中最为灵秀的存在,故人的心性本初便与太极本体契合。然而先天禀赋之异与后天邪污之诱,导致人的内在道德与外在实践往往偏离中道,故需通过特定的工夫路径复归本体之“中”。在此过程中,太极本体之“中”在用的维度上所呈现的原则之“中”最为关键。在邵雍看来,静、诚皆太极本体的特征。静强调其非动,诚凸显其不虚,唯有复静与明诚工夫两端并进,方能达至太极“中道”境界,进而“以物观物”,观物皆中节。

人之心性源自太极,本契合于体用合一的“中道”,却因禀赋差异而有所偏。邵雍指出:“心居人之中,日中则盛,月中则盈,故君子贵中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199页)此处“心”与“中”实则同义,邵雍常将二者互用。所不同者,“心”是名词,指生化之本,而“中”为宾词,指心所居之位。而作为方位之“中”的“心”,实乃“性之郛郭”。“性”即太极本体赋予人的天然本性或纯然天性,但落实于人则存在区别:“万物,受性于天而各为其性。”(《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11页)具体而言,性是太极之“中和气”所赋予的本性,“宇宙中和气,清泠无比方”(《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91页),“须禀中和气,方生粹美人”(《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318页)。人的天性本质上是相同的,拥有原初的“中和”本性,这是“中”之体下贯于人的体现。由于“人得中和之气则刚柔均”(《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43页),故人之本性中和,“清泠无比”,完美无瑕,呈现无思无为、与物为一之和谐状态,见之于事,则行止有节,事事得宜,这是太极本体之“中”在人性上的理想表现。但人在形体形成之后,便形成了各自独特的气质之性,若人的中和之气缺失,则会出现“偏刚”或“偏柔”等偏离“中道”的气质。这是从传统气论的资源和语境出发,对人性之双重性加以区分,邵雍此说亦有宋明理学双重人性论之意。

众人偏离“中道”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后天邪污之诱,因此,必须通过特定的修养工夫去除邪污,以恢复心性本具的“中道”特质。真正能与太极本体契合者只有圣人,圣人与中道、太极之间毫无隔阂,其对天地万物的认知如实、圆满地反映了世界本真,合理且有效,完全契合太极本体的标准和要求。一切不合太极本体的观念,诸如人为的、主观的、人而不天的或天而不人的,都为其所摒弃,这正是圣人所践行的“中道”。众人则只能努力体认,接近圆满、统一的中道。普通个体并未完全禀受中和之气,因此必须在修养与致知过程中以原则之“中”为基准,逐步剥离、去除后天的污垢,才能达到“至中”的境界,这便是“中庸之法,自中者天也,自外者人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21页)。从本质上讲,修养与致知工夫体现了“合内外”“一天人”的“中道”观念。邵雍言:“内若能守,外自不受。内若无守,外何能久。”(《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377页)又曰:“天学修心,人学修身。身安心乐,乃见天人。”(《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363页)所谓的“中道”工夫并非固守中心,而是内外兼修;并非仅限于人的层面,而是要达到天人合于中,在内外、天人之间两端并进,遵循恰当的原则。

以“中”为原则的“复静”修养是达至“中道”境界的内向工夫。在“仁为名所败,义为利所挤”的社会风气影响下,人心浮躁,劳碌终日,悖离中道。故邵雍认为,需在静中“去利欲”“明事理”“澄思虑”。人常处于利欲的纷扰之中,难免心神不宁,若能在静中“去利欲”,则能“无所不通”,此即“洗心去邪淫”,回归道德人的状态。《静坐吟》云:“人生固有命,物生固有定……致死设有由,死外何所求。”(《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222页)万物有其定数,人在宇宙大化流行面前要放下一切理智造作,无所执着,复返自然人的状态。“静坐澄思虑”就是在静中忘记一切思虑,达到“无思无为”的状态,实现境界与本体之心的合一,此乃“神妙致一之地”,即本体所呈现的自然状态之“中”。邵雍并不主张静至极处就“寂然不动”,而是进一步强调静极而动的“知几”与“见微”。“‘寂然不动’,反本复静,坤之时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阳动于中,间不容发,复之义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21页)就其先天图而言,“知几”“见微”即由坤卦向复卦变化的临界点,即“天根”;通过“复静”工夫达到的至高境界就是由乾而巽的临界点,即“月窟”。这两个临界点就是前文所言的“一动一静之间者”,即“中点”,故邵雍的“复静”修养又可说成是“静极而动”的工夫——“以自然生生不息、化化无穷、进动不息为本,而非局限静养一隅”,于动静之间展开的中道修养工夫由此可见。

以“中”为原则的“明诚”致知是达至“中道”境界的外向工夫。邵雍言:“自明诚,学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24页)“学”强调了人内在的主动学习精神,而学习的内容则涵盖了从物理到性命的广泛领域。李之才向邵雍先传物理之学,后传性命之学,故邵雍也主张应先学物理,后学性命,“理穷而后知性,性尽而后知命,命知而后知至”(《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24页)。由物理至性命的为学工夫,实质上是邵雍由后天返先天、由迹至心的过程。后天的学习是对先天的模仿与实践,后天不断努力,方能触及先天本体。先天之学以“诚”为主导,“先天学主乎诚”,“为学养心,患在不由直道。去利欲,由直道,任至诚,则无所不通”(《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32页)。唯有“诚”才能穷理、尽性、至命,即自后天返先天、由迹而至心,以至于“得道”,最终契合太极本体。邵雍的“明诚”工夫在融合两端的基础上进行,他以孔子为圣人,强调孔子的智慧不限于先天或后天,而是涵盖了先天与后天、心与迹、天与人两个维度。邵雍指出:“学不际天人,不足以谓之学。”(《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23页)孔子能“弥纶天地,出入造化,进退古今,表里时事”(《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149页),在天人、心迹、造化、古今之间贯通无碍。这种统一两端的“明诚”工夫遵循原则之“中”,其目的在于达到“中道”境界。在此境界中,人可以体验到“不为阴阳所摄”、“不行而至”、近于“神则明”的自由状态(参见《邵雍易学与新儒学思想研究》,第201页),即实现和谐的状态之“中”。

“观物”乃臻于“中道”境界者的认识方式。邵雍指出:“夫所以谓之观物者,非以目观之也。非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也。非观之以心,而观之以理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175页)“目观”“心观”“理观”是观物的三个阶段,“目观”只能见物之形,“心观”只能见物之情,唯有“理观”才能“见性”。观物并非对目观与心观的彻底否定,而是强调不应局限于目观与心观,因为目观与心观对感官、心灵有所倚仗,致使“观物”被主观情感左右,难以实现对万物的根本认知。“理观”即“以物观物”,指“顺应事物的本性、状态”,不把“自己的好恶掺杂在对待事物的态度之中”,返回事物本身,观得万物的本来面目(性)。这种“观”法实质上是对人的思虑与形体的双重遗忘,置人于万物之中,因循万物之理,于物上观物,其中便无人意纷扰与遮蔽,物之性即可当下呈现。此“性”源于本体之“中”,是太极赋予万物的本性,即“中”之体,“性亦故无他,须是识中和”(《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400页)。“识中和”“持中和”就在于阴阳刚柔的调和燮变,达于持中、无我的“中和之达道”。若人在认知、观照、实践之前之中都有强烈的自我意识,以此心观照万物即“任我”,其结果就是情感的发生不能“中节”,对于事物的了解就会因昏蔽而不明。反之,一事物引起“我”的喜悦或悲伤,并非因其与我的预设相契合或相违背,而是因为它本来就会引起一切人同样的反应,即“以物喜物,以物悲物,此发而中节者也”(《皇极经世》,载《邵雍全集》第3册,第1215页)。


四、邵雍易学“中道”观的思想史意义


综上,邵雍的中道观是其先天易学的重心。作为“一”“道”“心”三者统一体的太极是中道的本体论基础,其用呈现为方位、原则及状态之“中”,由此规定了其宇宙论、心性论、工夫论、境界论、认识论的“中道”秩序与逻辑。在宇宙论中,体用合一之“中”表现为“一”“二”“四”“五”四种数理形式,万物生化遵循“中”之用的自然空间秩序及历史时间秩序。人作为“万物之灵”亦不例外,太极本体赋予人以中道心性,为众人修养成圣奠定理论基础;复静与明诚两端并进至于中道是众人的工夫实践路径;臻于中道境界便自然具有“以物观物”的认识能力,从而观物皆中节。在这一系统中,体用合一之“中”贯穿始终。较之前代学者,邵雍的易学中道观至少在两个方面有独特贡献。

一是赋予中道本体论意义,提升了中道观念的思辨性。北宋以前,“中道”主要是作为儒家学派的基本方法论,或作为儒家实践理性精神的体现,并未具备本体论意义。汉唐时期,儒学精神受佛老冲击而不再彰显,传统儒学难以对抗佛学精密的思想体系,故要重振儒学,就必须增强儒学的思辨性。理学最突出的贡献,便是为发源于先秦的儒家思想提供了本体论的证明,提升了传统儒学的思辨性。北宋时期的理学家们开始努力建构自己的本体论,邵雍亦确立了太极本体,并将其与中道相结合,以“中”为太极本体的核心特质,从而赋予了“中”本体论的意义。这为万物的生成、存在,特别是人类社会的道德原则和中道秩序奠定了形而上学的基础。明儒文翔凤言:“看得宋大儒邵康节先生,三代以下最为先觉,齿长于濂溪,道先于两程。”虽“三代以下最为先觉”之誉或有夸大,然就中道思想史的本体论意义而言,称邵雍为宋明新儒学之发端则不为过。

二是将中道贯穿于思想体系的各个层面,增强了中道观念的系统性。在北宋以前,儒者基本人人论“中”。《尚书》强调“允执厥中”的政治教喻或政治原则;清华简《保训》的“求中”“得中”强调忠于内心之志及政治上的中正之道;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对中道予以大力创发,并将之融入自身道德观、认识论及教化论中,使中道成为其学术思想的根本原则;《中庸》则强调内与外、天与人、心与物、主观与客观等的中道统一。《论》《庸》之后,儒家学者的讨论焦点各异,鲜有学者将中道全面融入其学术体系的各个层面。直至北宋理学家,本应贯穿于儒学思想体系始终的中道观念才得以延续,而这种延续始自邵雍。邵雍思想体系以中道为基石,其本体论、宇宙论、心性论等皆被中道贯穿,彰显了中道本应具有的系统性。实质上,邵雍未必对中道的系统性有清醒的意识和清晰的表达,但我们勾勒其思想框架则能发现或隐或显地存在这种中道脉络,并在思想史的视野下明确其贡献。

邵雍所倡导的中道观念,还体现了理学在初创阶段与传统经学交融的特色。唐代以来佛学的兴盛与北宋中期王安石功利之学的思想统治,构成了理学兴起的思想基础。相对于佛老的虚无主义与王安石的功利主义而言,理学化的经学有取一种中道的路线。邵雍、张载、二程的中道观正是这种大背景下的产物,他们给自己提出的历史任务,就是要左手打倒佛、老异端的虚无主义,右手打倒急功近利的功利主义,发掘传统经学的思想资源,赋予这些内容以新的意义,并以此维护儒家道德优位的中道精神,此中道精神即源于《周易》《论语》《中庸》等传统经典的核心概念。邵雍以儒学为旨趣,自称“学为仲尼”,他虽“不佞禅伯,不谀方士”(《伊川击壤集》,载《邵雍全集》第4册,第286页),称安石新法“固严”“近利”,但同时也以中道为原则,暗中吸收了佛老、王安石之学的部分内容,并将“中”作为开放讨论的话题,进行重新诠释,从中阐发哲学义理,用以建构新的思想理论,从而增强了儒家经典解释世界、主导社会的理论效力。这种对经学原典概念的义理化诠释,既丰富了传统经学的思想内容,也使得理学思想渗透到后来儒家的诸多注经著作中。因此,邵雍的中道观念是研究传统经学与理学交融的关键范例,这也凸显出其在思想史上的重要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