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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修四库全书》数术类丛书序言
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 刘大钧

    《汉书·艺文志》说:“数术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也。”《白虎通·辟雍》释“明堂”之职曰:“天子立明堂者,所以通神灵,感天地,正四时,出教化,宗有德,重有道,显有能,褒有行者也。”而《汉书·艺文志》所记“蓍龟十五家,四百一卷”中即有“《周易明堂》二十六卷”,由《周易明堂》列入“蓍龟十五家”考之,方知《汉书·艺文志》何以将“明堂”与“羲和、史卜”并列。而由“明堂”的“通神灵,感天地、正四时,出教化”考之,可知汉人的数术学除如上供皇帝占卜的内容外,还是一种“乃立明堂之朝,行明常之令,以调阴阳之气,以和四时之节”的莅政施教的学问。数术学的这些内容与功能,恐承继先秦而来。

     《管子·形势解》曰:“人主务学术数,务行正理,则变化日进,至于大功。”“明主犹奚仲也,言辞动作,皆中数术。”《鹖冠子·天训》:“临利而后可以见信,临财而后可以见仁,临难而后可以见勇,临事而后可以见术数之士。”此皆其证。

    汉代的数术与方术有时很难区分,其内容已很丰富:

     考《后汉书·方术列传》:“至乃《河》《洛》之文,龟龙之图,箕子之术,师旷之书,纬候之部,钤决之符,皆所以探抽冥赜,参验人区,时有可闻者焉。其流又有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之术及望云省气,推处祥妖,时亦有以效于事也。”

     这些在《后汉书》中被列入“方术”中的内容,实多可在《史记》或《汉书·艺文志》之“数术”类中找到。如文中“师旷之书”,在《汉书·艺文志》中,有“《师旷》八篇”,归阴阳家。而所谓“日者”即《史记·日者列传》司马贞索隐之“卜筮占候时日,通名日者”;所谓“孤虚之术”,在《汉书·艺文志》有“《风后孤虚》二十卷”,归五行家;所谓“望云省气”,有“《别成子望军气》六篇”,归阴阳家。像“《河》《洛》之文,龟龙之图”,有“《‘图’‘书’秘记》十七篇”,归天文家。总之,这些在《后汉书》中称之谓“方术”的资料,大都可在《汉书·艺文志》之“数术百九十家”中找到,可证在秦汉时代,“数术”与“方术”恐怕并无严格的区分。

    当时的数术之士与方术之士,亦皆精于经学的研究。如:

    《史记·日者列传·司马季主传》:“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

    《汉书》未专为数术或方术之人立传,这大概是因为这些人同时又为经学家之故。如:《汉书·夏侯始昌传》说夏侯始昌“通五经,以《齐诗》《尚书》教授”,但其又“明于阴阳,先言柏梁台灾日,至期日果灾”。《汉书·京房传》记京房“治《易》,事梁人焦延寿”,“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此即《后汉书·方术列传》所列方术之“六日七分”)。《汉书·翼奉传》介绍翼奉“治《齐诗》,与萧望之、匡衡同师,三人经术皆明”,但又“好律历阴阳之占”。《汉书·李寻传》说李寻“治《尚书》”,“独好《洪范》灾异,又学天文月令阴阳”。李寻有言曰:“臣闻五行以水为本,其星玄武婺女,天地所纪,终始所生。”此说对今人解读战国楚简“大一生水”及荀爽注文“乾起于坎而终于离”有极大启迪意义。

    《后汉书·方术列传·谢夷吾传》说谢夷吾“学风角占候”但又“韬含六籍,推考星度,综校图录,探赜圣秘,观变历徵,占天知地,与神合契,据其道德,以经王务”。

    《后汉书·方术列传·杨由传》说杨由“少习《易》,并七政、元气、风云占候”。

    《后汉书·方术列传·樊英传》亦说樊英“习京氏《易》,兼明《五经》,又善风角、星筭、《河》《洛》七纬、推步灾异”。等等,皆其证。

    故《四库全书总目》说:“术数之兴,多在秦汉以后,要其旨,不出乎阴阳五行、生克制化,实皆《易》之支派,傅以杂说耳。”此说还是极有见地的。笔者以为:术数与方术之学中附《易》的内容,以及孟、京《易》与《易纬》的内容,恐怕多属汉初田何所授与周王孙的《周易》古义的内容(尤其是《易纬》中的《稽览图》与《通卦验》,多讲“卦气”,足证其与孟、京之学的关系)。汉初田何传《易》,有今义与古义之分(详拙著《今、帛、竹书〈周易〉综考》之《〈周易〉古义考》,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所谓“今义”,林忠军教授在《历代易学名著整理与研究丛书·总序》中作了很好的介绍,他指出:“成书于殷周之际的《周易》本为卜筮之书,生活在春秋时的孔子及儒家在传授、整理《周易》时,首先把它视为诠释的对象,以儒家独特的语言与思维对《周易》成书(包括成书的过程和时间、作者)主要概念、符号系统、思想内容、卦爻辞、筮法和治《易》的方法等问题进行了系统的解说”,因而“极大限度地促进了《周易》与儒家思想会通,使其诠释客观上远远超越了《周易》本义”。这一对《周易》本义的改造,孔子当时亦觉甚为不安,因而在帛书《要》篇中说:“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

    齐人田何除传“今义”外,又传《周易》“古义”。所谓“古义”,鄙人在拙著《今、帛、竹书〈周易〉综考·〈周易〉古义考》中认为,其更多地关涉的是明阴阳、和四时、顺五行、辨灾祥等的卜筮之旨。

    因此,《易》之“古义”,多有“数术”与“方术”的内容。正如前面所引《后汉书·方术列传》中所举诸“方术”中有“六日七分”者,即其证。当时的一些著名数术家与方术家皆精于《易》者,亦以此。

    正如宋会群先生在《中国术数文化史》一书之“绪论”中所说:“术数在起源期,可以说是与‘六艺’相并列的一种知识体系,偏重于实用,主要通过吉凶占卜来达到‘务行正理’‘为政’的经邦治国的目的,可谓‘治国之术’。”

    只是后来,“数术”之学“患出于小人而强欲知天道者,坏大以为小,削远以为近,是以道术破碎而难知也。”(《汉书·艺文志》语)《汉书·艺文志》于“五行”家中进一步阐述了“数术”之学被“渐以相乱”的过程:“五行者,五常之形气也……其法亦起五德终始,推其极则无不至,而小数家因此以为吉凶,而行于世,渐以相乱。”

    故自汉人始,“数术”的本义已经“渐以相乱”,从而导致“道术破碎”。如《史记·日者列传》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娶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吉’;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乙家曰‘大吉’。辩讼不决。”可证武帝时,“数术”中的“五行”、“堪舆”、“建除”、“丛辰”、“历家”、“天人”、“太乙”诸派的术士们已在宫庭中为争名利而破碎道术相乱如斯矣!

    这种状况一直延续下来,以至于到了清代,“数术”学在《四库全书总目》中列“数学”、“占候”“相宅相墓”“占卜”“命书相书”“阴阳五行”六类,但人们已多以“相宅相墓”“占卜”“命书相书”相视了。以至今人一闻“数术”,便定位为算卦、相面、看风水,皆此风之延续也。

    因为数术学在汉代是与《五经》互拟互补互生的大学问,尤其对当时的科技发展,发挥了极为重大的作用,故《后汉书·张衡传》引崔瑗撰其碑文曰:“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本人在学习汉代象数易学发展史和帛《易》出土资料的过程中,对此时有一些浅陋的想法。欣闻上海古籍出版社即将推出《续修四库全书》“数术类”丛书,又承罗颢先生嘱余制序,今借短序略述管见,还请诸方家教正之。

刘大钧                  

2006年4月6日于汇科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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