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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论《易·系辞》不是道家著作 周桂钿 近些年来,研究道家的人很多,出的成果也很多。这是可喜的现象。有些研究似乎在强调道家重要性的同时,力图扩大道家队伍,把传统认为是儒家一些人物和著作收入道家,成了道家的新成员。 传统观点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改变应该有确实的理由和充分的根据。根据是否充分?这就需要讨论,考辨。考辨还需要注意方法论的问题。 笔者对近年来被新吸收进入道家队伍的成员进行一次资格审查,考辨一番,发表一下个人看法,供道家研究者参考。
有的研究者认为陆贾是西汉新道家。我们要审查一下资格问题,对他考辨一番。陆贾是新道家的一条重要根据是他的代表作《新语》一书第一篇就是《道基》,“这一篇名表明,作者认为道是天地万物的基础,是事物的本原这就是《老子》‘天地之始’、‘万物之母’的意思。”[1]这一篇名有个“道”字,又把篇名《道基》理解为“道是天地万物的基础”,这样就把陆贾吸收入道家,成了一名新成员。
万物是天生的,不是道家的观点。道术生于天、地和圣人的功德参(三)合,更不是道家的观点。道家认为道生天地万物。那么,这篇文章所谓“道基”究竟是什么“道”呢?它的最后一段话有结论,再抄录如下: 陆贾在这一段话中使用了17个“仁”字和22个“义”字,从各个方面、各种角度强调仁义的重要性,最后结论是:“万世不乱,仁义之所治也。”文中提到的书有《春秋》、《诗》、《书》、《礼》、《乐》和《谷梁传》,都是儒家的经传。还有一句:“仁者,道之纪。”是否可以这样理解:陆贾认为仁义是治道的基础。这种思想与道家思想当然是大相迳庭的。陆贾的这个“道”是治理天下的仁义之道,是儒家传统之道,不是道家作为天地万物本原的那个“道”。《道基》实指治道的根基在于仁义,并非“道是天地万物的基础”的意思。因此,陆贾的《道基》不能作为道家入门证,陆贾没有资格当汉代新道家。 有些人认为西汉董仲舒也是道家。董仲舒有没有资格当道家呢?他在汉景帝时研究儒家经典《春秋》,当了《公羊传》的博士。在对汉武帝策问中,提倡以孔子儒学统一天下人的思想,“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2],并在三篇对策中十九次提到孔子,还多处提到儒家经典《诗》、《书》、《春秋》以及《论语》。曾从董仲舒问学的司马迁把他列入《儒林列传》,班固《汉书》中称董仲舒为“群儒首”、“儒者宗”,是汉代著名的儒家代 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6]诸子百家各有自己的“道”,是互不相同的。道家的“道”是派生天地万物的宇宙本原,道家的哲学是“道一元论”;其他各家的“道”都不是作为宇宙本原的概念。这应该是道家和其他各家讲“道”的根本区别。 . 陆贾提出“道本于天地”的思想,他说,“道不本于天地,可言而不可行也,可听而不可传也,可口玩而不可大用也。”[7]就是说:道本于天地,是可言可行、可听可传、可玩可用的。董仲舒提出“道之大原出于天”、“圣人法天而立道”[8]。他们都认为天地比道更根本,哪有资格加入以“道为宇宙本原”为主旨的道家队伍?
例如上面提到韵陆贾,这是历代公认的儒家二他在《新语》中还写了一篇题为《无为》的文章。是否可以断定陆贾是新道家呢?这就需要深入了解一下。 陆贾《新语·无为》开头就说: 首先,讲“无为”的,有道家,也有儒家。如孔子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9]因此,讲“无为”的未必就是道家。 陆贾讲“无为”,举的是舜,与孔子说法一致。说明他是继承儒家的“无为”。 第三,陆贾讲周公制作礼乐,也作为“无为”的典型例子。这也与道家无缘。因为道家反对“制作礼乐”,他们认为:“礼者,乱之首也。”五音令人耳聋”[10]。 第四,陆贾的理想是建立有威望的朝廷,“四海之内,奉供来臻,越裳之君,重译来朝”而不是《老子》所向往的“小国寡民”,“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11]。 最后,陆贾《无为》是反对秦王的残暴、奢侈,提倡仁义、教化。最后引孔子的话说:“移风易俗,岂家至之哉?先之于身而已矣。”这是说,移风易俗,不是挨家挨户去做说服劝告的工作,而是靠自身的榜样力量。黄老道家的所谓“无为”是指不管事,曹参用“黄老术”就是“不事事”、“不治事”[12],日夜饮醇酒,醉歌呼。谁劝他干事就要挨打。儒家与道家的无为有极大差别,不能混为一谈。实际上,儒家的“无为”是指“其身正,不令而行。”[13] 可见,陆贾讲“无为”是继承了孔子儒家的思想,而不是继承黄老道家的思想。因此,他虽然讲了“无为”,却不能证明他就是新道家。 又如,有的人认为精气说是稷下道家的“特产”,提到“精气”的书就一定是道家的著作。传统看法,《周易》是儒家的经典,《系辞》等十大传,又称“十翼”都是儒家的著作。最近,有的文章指出:《系辞》中的精气说乃是继承稷下道家的代表作《管子四篇》而来的,这是《系辞》之为稷下道家之作的第一个确证。[14] 讲继承,必须有先后的问题。据张岱年先生考证,《系辞》的若干章节,写成于战国前期。《管子》四篇写成,当在《老子》以后,荀子以前;而《老子》书应编成于战国前期。[15]如果张先生考证无误的话,那么,《管子》四篇不能早于《系辞》,至多同时,怎么能肯定《系辞》继承了《管子》四篇呢? 《系辞》中只出现一次“精气”这个词。即使按论者的意思,它继承了稷下道家的特产,那么,《系辞》引述儒家祖师爷孔子的话达二十多处,都是用来论证的,为什么不能证明它是儒家著作呢? 一般的情况,一个词刚开始使用时,用的频率较少,流行以后,使用频率就会不断提高。例如西汉董仲舒使用“元气”这个词较早,他只用了两次,到了东汉,“元气”流行了,王充使用“元气”不下几十处。据此,《系辞》用“精气”只有一次,而《管子》四篇却多次使用,是否可以证明《系辞》用“精气”在先·,而《管子》四篇在后呢? 孔、孟没有讲精气,老、庄也不用精气。“精气”一词没有学派性特征,不能作为学派的标志。“道”本来是道家的标志,但因道的内涵各不相同,只在特定的情况下才是道家的标志。另外,各家的思想交流、概念借用,是常有的事,不能据一两个词就可以确证哪个人、哪些书属于哪一家属哪一派。孔子讲正名,名家讲名实,名家不是儒家。荀子也讲名实,他也不是名家。 有的人说:《系辞》重占筮,先秦儒家则反对占卜,所以,《系辞》不是儒家著作。而《系辞》重占筮与田齐尚卜之风有密切关系,所以,《系辞》就是稷下道家的著作。 我们知道,《老子》、《庄子》都不讲占卜,而孔子及其学生还是讲占筮的。在儒家的经书《周礼》中就有《大卜》、《卜师》、《龟人》、《占人》、《占梦》、《冯相氏》等许多篇讲占卜的文章。《仪礼》、《礼记》和《春秋左传》也都讲占卜。难道这些也都不是儒家的著作,都是稷下道家的著作?奇怪的是,居然引《左传》记载占卜的事来证明《系辞》与稷下道家的关系;却说儒 《诗》、《书》、《三礼》、《春秋三传》都是儒家经传,都讲占卜,应该说占卜是儒家的传统,虽然不是优秀传统。引一两句话,就断言儒家反对占卜、与占卜无关,那是不妥当的。现在还没有人能够证明以上这些书都不是儒家著作。关于影响的问题,如果确实存在的话,那只能是儒家的占卜传统影响了其他家,包括稷下道家。怎么能将讲占卜的儒家著作判给稷下道家呢?很显然,根据一两个概念,就判定哪一本书哪一个人属于哪一家,是很不可靠的。要通过全面考查、综合分析,才能作出切实的判断。
这里说的“鲁文化”就是指孔孟儒学。作者认为儒学在战国时代就是保守性、落后性和封闭性的,而且是日愈衰退的。我以为,这种判断是缺乏根据的。
管仲、子产都不是儒家。孔子赞赏管仲的功业,称子产为“古之遗爱”[17]。老子是道家创始人,孔子虽知“道不同,不相为谋”[18],仍然虚心的向他问礼。他入太庙,每事问。向许多有知识的人学习,学无常师,他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19]这难道不是“开放精神”?有什么封闭性呢? 孔子儒学在战国时代,风行天下,成为显学。经过秦火洗礼以后,到了汉代,跃居“独尊”地位,受到普遍的推崇。“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广”从汉代以后,孔子的圣人地位维持了两干多年。他不仅是汉族的圣人,同时也是其他少数民族的圣人,孔庙有元朝和清朝皇帝立的碑。现在,他已经不仅是中华民族的圣人,而且也是世界共仰的圣人,被列为世界历史上十大思想家之一。 奇怪的是,影响如此深远的孔子儒学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怎么就已经“日愈衰退”了呢?“衰退”了两千年以后,儒学却更加流行起来,流传到更加广大的地区去。这一现象又该作何解释呢? 儒学是不断丰富、发展的。孟子讲性善论是孔子所未言。孟子不失为儒家亚圣。荀子反孟子,提出性恶论,也仍是战国后期的大儒。汉代董仲舒“始推阴阳”,还是被史学家称为“群儒首”。宋代朱熹融合佛、道的一些思想还是公认的儒学大师。如果认为除了孔子的思想,都不是儒家的思想,或者把说了孔子没说过的话的那些人都排出儒家,那么,这就把原本开放型的儒学变成封闭型的,这种封闭性不是儒家固有的,而是后人着意强加的。另外,孔子儒家以博学著称,博学采于好学深思,来于学无常师。自然要吸收许多学派的思想。一个儒家如果学习了别人的思想,使用了别人创造的概念,就不算儒家,就是别的什么家。那也是人为地封闭儒家。封闭结果,秦汉以后的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上就没有一个儒家。孔子讲“无为”、“正名”,按那些人的说法,也应该是道家、名家;孟子讲民贵君轻,违背儒家的尊卑等级观念,荀子讲“制天命而用之”,违背了孔子的“畏天命”思想。他们也都不是儒家。儒家是那么纯而又纯的“怪物”,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哪有这种儒家?中国就根本不存在儒家!把儒家抽象化、概念化,以此来审查实实在在的人,那么,没有—个人是理想的合格儒家。这种思维方法经常出现在极“左”思潮统治的时代,是极容易造成大批冤假错案的思路。现实的冤假错案减少了,也不要在历史人物上制造新的冤假错案。这是我的祈愿! 道家人物代不乏人,道家典籍也是汗牛充栋。仅《道藏》就有干余种,四千多卷。由中国社科出版社出版的任继愈主编、钟肇鹏副主编的《道藏提要》就是厚厚一大本,一千多万字。道家和道教的典籍还很多未被人研究,需要挖掘的、有价值的内容还多得很。我想研究道家道教的人是否可以在这些方面下功夫。精力用于把一个个儒家人物变为道家人物,一本本儒家著作变成道家著作,是否能建立起道家主干的地位呢?值得怀疑!从事“转化”工作,一方面浪费精力,—一方面制造混乱,我以为是不值得的。 注释
(原载《周易研究》1993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