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林 昌
(烟台大学 中国学术研究所,山东 烟台 264005)
上博简《诗说》的编联(1),是一切研究的基础,因此,自材料公布以来,一直得到了学者
们的高度重视。马承源先生先有一个编联方案,接着李学勤先生又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案。
此外,李零、濮茅左、姜广辉、廖名春、范毓周、李锐、曹峰等先生又有新的意见(2)。但讫今
为止,尚未有一个统一意见。这正说明《诗说》简的编联是一个艰难的课题,需要进一步讨论。
我们认为,讨论《诗说》简的编联问题,至少应考虑如下四方面因素。其一,上博所藏这批
竹简为非科学发掘品,而是由盗墓者所得而外流至香港然后再购回的;因此,应当考虑到这批简
中有缺简。据马承源先生介绍,香港中文大学就有这批竹简的另十余枚,内容涉及《缁衣》、
《周易》等;其它大学也有收藏,可惜至今未发表。因此,今所见《诗说》简29枚,很可能不是
它的全部。换言之,我们不能指望这29枚竹简能编联成一篇完整的《诗说》;实际上,能编成一
个大致框架即已相当不错了。其二,应当充分注意竹简的形制。不仅要注意竹简的长度及其书法
字体;而且应当考虑到这批竹简有“满写简”与“留白简”的不同。也就是说,编排时应该将
“留白简”列为一组,“满写简”列为另一组。其三,应当考虑到《诗说》简与《鲁邦大旱》、
《子羔》三篇同卷的关系,注意三篇连接处的区别,如《诗说》简第1简开头“行此者,其有不王
乎”句,很有可能是其前《子羔》篇论三王的结语。“其有不王乎”之后有长条墨丁作间隔标
志,墨丁后“孔子曰”云云有可能才是《诗说》篇的开始。其四,要注意《诗说》简内部行文体
例与结构的分析。有关行文体例与结构的分析把握,有利于简序的调整安排。本文想在上述认识
的前提下,在马承源、李学勤、濮茅左等先生研究的基础上,对《诗说》简的编联与结构提出自
己粗浅意见。
一、由三篇同卷论第一简不可移动
据参加整理工作的濮茅左先生介绍,与《诗说》同卷的还有《鲁邦大旱》、《子羔》。三篇
合抄一卷,字距行款基本一致,据字体判断,当为同一人所书。三篇次序为《鲁邦大旱》、《子
羔》、《诗说》。《子羔》篇的内容为子羔与孔子关于禹、契、后稷三王的评述,最后一句为
“行此者,其有不王乎?”以下便有一粗横条“墨丁”表示该篇结束。“墨丁”之后,以“孔子
曰”领起关于“诗”的讨论,曰:“诗亡隐志,乐亡隐情,文亡隐言”,内容与“三王”无关。
因为“孔子曰”句与“行此者”句写在同一枚竹简上,而“行此者”句又可确认为上篇《子羔》
的结语,因此,此简只能排列在《诗说》篇的第1简,不可移动,马承源先生说可从。
二、由第2、3简的“讼”“大夏”“邦风”补足“小夏”
第2、3两简论“讼(颂)”“大夏(雅)”“邦风”,缺少“小夏(雅)”。考第2简末尾为
“《大夏》,盛德也,多言……。”话未说完,而第3简开头以“也,多言难”起首,显然前面还
有话。据此,可以推测第2简与第3简之间有一脱简,其内容当为论“大夏”的末句和论“小夏”
的开头。其补足后的情况当为如此:
□□□□□□□□□寺也,文王受命矣。
讼,平德也,多言後,其乐安而迟,其
歌绅而易(逖),其思深而远,至矣。
大夏,盛德也,多言
□□□□□□□□□□□□□□矣。
小 夏,少 德 也,多言难而 (怨)退(怼)者也,
衰也,少矣。
邦风,其内(纳)物也,溥(博)观人谷(俗) 第3简
焉,大佥(敛)材焉。其言文,其声善。
孔子曰:“惟能夫……………………………”
简文说“多言难而怨怼者也,衰也,少矣。”联系《毛诗序》说:“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
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也,有大雅焉。”简文的“少(小)矣”正与“小雅”相一致。又
《小雅·六月》毛诗序:“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中国微矣。”简文之“衰也”正合此意。竹
简《诗说》后文评《十月》、《雨无政》、《节南山》等小雅诸篇,也有“皆言上之衰也,王公
耻之”语,亦正体现了“衰也,少矣”之意。又据马承源先生介绍,上海博物馆还有一枚备用简
曰:“少夏,亦德之少者也。”这些均证明第3简“多言难而怨怼者也,衰也,少矣”之前所脱内
容即为“小夏”。
三、顺序而论,类名居首,是文章作者的观点
第1简借孔子话“诗亡隐志,乐亡隐情,文亡隐言”点明全篇主旨,说明这是对《诗》的评
述。第2简直至第3简的“其言文,其声善”,是《诗说》作者对《诗》的总评论。第2简“寺
(时)也,文王受命矣”之前,当还有文字,大概是关于《诗》的总评之语。从“讼,平德也”开始,分类对“讼”“大夏”“小夏”“邦风”依次逐个评说,可谓是顺序而论。其评语结构对称,均类名居前,细论居后,成如下情状:
孔子曰:“诗亡隐志,乐亡隐情,文亡隐言。”
诗,□□□也,…………寺,文王受命矣。
讼,平德也,………………………………;
大夏,盛德也,……………………………;
小 夏,少 德 也,………………………;
邦风,其内(纳)物也,…………………。
第2简“大夏”接在“讼”之后,第3简“邦风”又接在“小夏”之后,由此可见,“讼”“大
夏”“小夏”“邦风”相次是《诗说》的重要观点。这对我们认识先秦《诗》学具有重要意义。
四、逆序而论,类名殿后,是作者引用孔子话以自重
第3简末尾“孔子曰,惟能夫”直到第5简“曰:《讼》是也”是引用孔子对《诗》的评语来
支撑第2、3简作者自己对于《诗》的观点。第4简开头“曰:《诗》”是紧接前文的总括。据此可
知,第3简“惟能夫”至第4简“曰:《诗》”之间有脱简。由第4简“曰:《邦风》是也”第5简
“曰:《讼》是也”,可知其间脱“曰:《小夏》是也”“曰:《大夏》是也”。这里亦结构对
称,所变化者乃类名殿后,只是相对于前文的“讼”“大夏”“小夏”“邦风”而言,是逆序而论:
孔子曰:“惟能夫………………曰:《诗》, 3简尾,4简头
其犹平门,与贱民而谷兔(衣谷)之,
其用心也将何如?曰:《邦风》是也;
民之有戚患也,上下之不和者,
其用心也。将何如?曰:《小 夏》是 也;
………………………………………
其 用 心 也 将 何 如?曰:《大 夏》是 也;
有成功者何如?曰:《讼》是也。” 第5简
以往,学者们大多将第3简末尾的“孔子曰:唯能夫”属前读,而将第4简开头“曰《诗》”属后
读,标点成:“曰:诗其犹平门与?贱民而裕之…………。”惟濮茅左先生在:“曰:《诗》”
后断句,“其犹平门”属下。从行文体例考虑,濮说可从。
本章是引孔子的话来支持作者前章的《诗》学观点,所以前后章论《讼》《雅》《风》,基
本精神一致。如,前章云:“讼,评德也,多言後”,意指“颂”是用来弘扬功德的,大多为歌
颂君王;故本章引孔子话:“有成功者何如,曰《讼》是也。”此亦即《毛诗序》所谓“颂者,
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前章言《小夏》“多言难而怨怼者也,衰也,少
矣。”此章则言“民有戚患也,上下之不和者。”其精神实质一致。又前章论《邦风》“博观人
俗”,此章引孔子话曰“与贱民而裕”,意思相一贯。可见,前章作者所作的《诗》学评论,实
际正是对本章孔子《诗》学观的阐发光扬,或者说本章孔子《诗》学观,正是前章作者《诗》学
观的理论依据。
五、《清庙》为“颂”始
以上第1简至第5简上半,是对《诗》以及《讼》《大夏》《小夏》《邦风》的性质总论,从
第5简后半开始,则是对“讼”“大夏”“小夏”“邦风”所属具体篇目的评论。其评论次第亦有
规律可循,即按照“四始”的原则进行。《史记·孔子世家》:“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
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
《关睢》之乱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
始。”《毛诗序》及其它旧注所说大致相同。在《诗经》学史上,《关睢》《鹿鸣》《文王》
《清庙》称为“四始”。竹简《诗说》第5简在“有成功者何如?曰:《讼》是也”之后,紧接着
便论《清庙》,曰:“《清庙》,王德也,至矣!敬宗庙之礼,以为其本。”可见,竹简以下具
体分论各诗,是遵循“四始”原则的。第6简接第5简,续论“讼”各篇,其间有缺简,可据上下
文意补。
《清庙》,王德也,至矣!敬宗庙之礼,
以为其本,“秉文之德”,以为其业;“肃雍
显 相”,以 为 其□。《烈 文》,…………
《昊 天 有 成 命》…………。《清 庙》曰:
肃 雍 显 相,济 济 多士,秉文之德。”
吾敬之;《烈文》曰:“乍(亡)竟维人”
“丕显维德”“於乎前王不忘”,吾悦之。
《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贵且显矣。
————《讼》。
最后的“讼”字当为总括前文。表示前面所论均为“讼”部分,故用破折号表示。有学者怀疑此
字前后有脱字,应补为“吾颂之”。然考第6简,后半枚相当完整,不可能有脱字。
六、《文王》为“大雅”始
第7简论《大雅》诸篇,其中“怀尔明德”句为《大雅·皇矣》篇,“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为《大雅·大明》篇。又曰:“此命也,文王虽欲也,得乎?”可见其主题均围绕“文王”。根
据“《文王》为大雅始”的原则,第7简之前疑有脱简,据文意,可作如下解:
《文 王》…………《皇 矣》…………
《大 明》……。“……,……。”曷?诚
□ 之 也。“帝 谓 文 王,予怀尔明德。”
曷?诚谓之也。“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诚命
之也,信矣。孔子曰:“此命也夫!文王虽欲
也,得乎,此命也。”
七、关于留白简的解释
旧注以为《诗经》“四始”,均为歌颂文王或祭祀文王而作,尤其是对“《清庙》为颂始”
“《文王》为大雅始”,《毛诗序》说得十分明确:“《清庙》,祀文王也”,“《文王》,文
王受命作周也”。简5、6、7均言文王受命或宗庙祭祀事,与《毛诗序》所言相吻合。又简2在论
“讼”之前,当为对《诗》的总评,其残辞曰:“寺(时)也,文王受命矣”,其内容与简7“孔
子曰:‘此命也夫!文王虽欲也,得乎?此命也’”相呼应。可见从简2到简7的内容都与文王有
关。《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删《诗》后,按“四始”编成《诗》三百零五篇,其目的是为了
“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此“王道”自然是指文武之道而言。在《诗》三百篇之中,
祭祀殷周先王,体现文武王道者,主要集中在“讼”与“大夏”之中。而竹简第1至第7号除总论
《诗》之外,其余所论恰好集中在“讼”与“大夏”两部分。这7枚竹简除简1残,无法确认其是
否为留白简外,其余6枚简均为留白简。这是否与抄写者对《诗》总论及“讼”“大夏”的特别重
视有关呢?
整理这批竹简的马承源先生对留白简作如下解释:
简的第一道编线之上和第三道编线之下都留白,文字写在第一道编线之下、第三道编线之
上,每简大约三十八至四十三字。这种上下端留白的简相当特别,《诗论》其他的简文完整者上
下端都写满,所以这一部分得以与其他部分区分开来(3)。
对于留白简产生的原因,学者们有不同理解,归纳起来有四种:1、原抄有文字,后因为人为或自
然的缘故而脱落;2、原来写有文字,后来被人为地削去;3、原来有残缺的底本,抄写者因底本
缺字而留下空白;4、原来本没有文字,是竹简抄写者有意将竹简修削成空白的。上海博物馆参加
整理的学者是主张第4种情况的。如濮茅左先生指出:“我们反复察看了竹简的现状,留白胎面交
代清楚,古论书法有‘入木三寸’之说,表明是入质有深度,《孔子诗论》篇竹简的厚度只1.2毫
米左右,无论是自然的或人为的因素,要使两端白简一点不留痕迹,是困难的。”考古学家彭浩
先生也指出:“如果仔细观察一下书中这几枚简的照片,可以发现留白处都明显呈露出纵向的竹
纤维,而有字迹的部分则竹纤维不十分明显。由此可以判断,竹简上下端的留白部分是经人工修
削后产生的,因而比有字部分要薄许多。在《诗论》全简彩色图版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留白部分与
写字部分的上述区别,廖名春先生的目验与整理者都有相同的结论。”如果留白部分正是有意的
人工削修,那么自然是有装饰保护竹简中端文字的作用。今天,书籍的装帧有精装、平装区别,
同一本书里对重要的内容也往往用黑体、空行等方式来强调。竹简《诗说》的留白简与满写简同
时出现,而留白简的内容显然要比满写简的内容重要得多,因此,以装饰强调的角度来解释留白
简正合适。
八、《小雅》以“变雅”诗为主
按照“四始”的原则,“《小雅》以《鹿鸣》始”。但简8、简9专论“小雅”诸篇,却不见
《鹿鸣》篇,因此,濮茅左先生疑为简8前有脱简。这是一种可能的解释。
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是,竹简论“雅”不见《鹿鸣》可能与作者论《诗》主旨有关。现存《小
雅》诸事,大致包括祭祀赞美诗与政治刺怨诗两类。前者歌其“兴”,如《鹿鸣》、《伐木》、
《斯干》等等,后者怨其“衰”,即简8、简9所谓“《十月》善譬言,《雨无政》、《节南山》
皆言上之衰也,王公耻之。”《小宛》“少有仁焉”“《小弁》、《巧言》则言谗人之害也。”
等等。竹简前文总论《小雅》,亦围绕批评政恶这一主题而展开,曰:“多言难而怨怼者也,衰
也,少矣”、“民之有戚患也,上下之不和者”等等。由此可见,竹简评《小雅》诸诗不及《鹿
鸣》,是因为《鹿鸣》为赞扬美政之作,不在怨刺之列。
《十月》善俾(譬)言。《雨无政》、《节南
山》皆言上之衰也,王公耻之。《小旻》多疑矣,
言不中志者也。《小 (宛)》其言不恶,少有 第8简
(仁)焉。《小弁》《巧言》则言 (谗)
人之害也。《伐木》□□□□□□□□□□□
实咎于其也。《天保》其得禄蔑疆矣,巽寡,德古
也。《祈父》之责,亦有以也。《黄鸟》则困而
欲反其故也,多耻者其病之乎?《裳裳者华》
则□□□□□□□□□
九、《国风》以《关睢》始
第10简至第16简,专论《国风》诸诗,并以“《关睢》之改”为始,体现了“《国风》以
《关睢》始”的原则。这几枚简的次序,经李学勤师的的调整,意义十分联贯,调整后的简序为
10、14、12、13、15、11、16上半。这段文字共评论《国风》诗七篇,即:
周南3篇:《关睢》、《樛木》、《汉广》;
召南2篇:《鹊巢》、《甘棠》;
邶风2篇:《绿衣》、《燕燕》。
简文对这七篇诗,作了三次循环评论,形成一个严密结构,其间亦有少量脱简。兹以三次循
环分为三段,并补上脱文如下:
“《关睢》之改,《樛木》之时,《汉广》之知
《鹊巢》之归,《甘棠》之保(报),《绿衣》之思,
《燕燕》之情。”曷?曰:童而皆贤于其初者也。
《关睢》以色俞于礼,□□□□□
两矣,其四章则喻矣。以琴瑟之悦拟
好色之愿,以钟鼓之乐,□□□□□
好,反内于礼,不亦能改乎?《樛木》
福斯在君子,不□□□。《汉 广》□□□□
可得,不攻不可能,不亦知恒乎?《鹊
巢》出以百两,不亦有 (离)乎?《甘棠》
□□□□□□及其人,敬爱其树,其保
(报)厚矣。甘棠之爱,以召公□□□□□□□
《绿 衣》□□□□□。《燕 燕》□□□□□□
情爱也。
《关睢》之改,则其思贝益(益)矣。《樛木》
之时,则以其禄也。《汉广》之知,则知不可得也。
《鹊巢》之归,则 (离)者□□□也。《甘棠》
之 保,则□□□□□□□□□□□召
公也。《绿衣》之忧,思古人也,《燕燕》之
情,以其独也。
十、由先秦古书的论说结构论上述第1简至第16简编联的可信性
上述的讨论可知,简1至简16的评《诗》思路为“讼”“大夏”“小夏”“邦风”——“邦
风”“小夏”“大夏”“讼”——“讼”“大夏”“小夏”“邦风”。其格式可表述为A、B、C、
D——D、C、B、A——A、B、C、D。这种循环往复、似轳辘相转的论说思路,学者们总结为“回环
式”修辞方法。这种修辞方法在先秦论说文中时常出现,有时回环一次,有时回环多次。如,
《礼记·大学》: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
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
国治而后天下平。
这里,第一段的思路为:平天下→治国→齐家→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第二段的思路
刚好倒回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由“A、B、C、
D……”到“……D、C、B、A”刚好形成一个回环。又如,《孟子·公孙丑上》:
不得于言,勿求于心(A);不得于心,勿求于气(B)。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B);
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A)。
这里,先言“心”,再言“气”,然后又倒回来先说“气”,再说“心”。由A、B到B、A,形成
一个回环。还有两个回环的例子,如《逸周书·命训解》(4):
抚之以惠,和之以均,剑之以哀,娱之以乐,慎之以礼,教之以艺,震之以政,动之以事,
劝之以赏,畏之以罚,临之以忠,行之以权。
权不法,忠不忠,罚不服,赏不从劳,事不震,政不成,艺不淫,礼有时,乐不满,哀不
至,均不一,惠不忍人。凡此物攘之属也。
惠而不忍人,人不胜害,害不如死。均一则不和,哀至则匮,乐满则荒,礼无时则不贵,艺
淫则害于才,政成则不长,事震则寡功。以赏从劳,劳而不至;以法从中则赏,赏不必中;以权
从法则行,行不必知权。权以知微,微以知始,始以知终。
第一节由“惠”到“权”,第二节倒过来由“权”到“惠”,形成第一个回环,第三节又由
“惠”到“权”,形成了第二个回环,刚好完成了“A、B、C、D——D、C、B、A——A、B、C、
D”的回环模式。这种回环,使若干句子、若干章节蝉联而下,好象链条一环套着一环,语言结构
既绵密又有变化,起到了特殊的表达效果。而《诗说》1-16简的上述排序,也正好体现了这一回
环模式。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两点认识:其一,上述排序可能最接近《诗说》的原始状况;其二,由“讼”而“大夏”“小夏”而“邦风”的分类排序也应该是《诗说》作者的原意。
十一、三次“孔子曰”作综合评论
第16简后半以下,为综合评论“讼”“大夏”“小夏”“邦风”诸诗。这部分简共有13枚之
多,各家排序不一。我们在综合优长的基础上,作如下联缀:
16后半、24、20、27、19、18、17、25、26、23、28、29、21、22
这部分简虽然内容庞杂,但仍有规律可循,即以三次“孔子曰”为起首,引起三次综合评论,内
中既有孔子的话,又有作者的话。三次评《诗》,有不同的侧重点。
第一次“孔子曰”包括简16后半、24、20、27上半,着重评论《诗》中的宗教祭祀与礼仪,
可谓是“以礼说《诗》”。
孔子曰:“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诗,民性
固然,见其美必欲反其(本)。夫葛之见歌也,则
以叶萋之故也。后稷之见贵也,则
以文武之德也。吾以《甘棠》得宗庙之敬,
民性固然。甚贵其人,必敬其位;悦其人,
必好其所为,恶其人者亦然。吾 以
《木 瓜》得币帛之不可去也,民性固
然,其隐志必有以俞(抒)也。其言有所载而
后内,或前之而后交,人不可角干 也。吾以
《木大杜》得雀(爵) (服)…………”
……如此可,斯雀(爵)之矣。离其所爱,
必曰吾奚舍之,宾赠是也。
以上既曰“得氏初之诗”“反其本”,又曰“得宗庙之敬”等等,显然与宗教祭祀、念祖追源有
关。又曰:“币帛不可去(离弃)。”《周礼·太宰》有“币帛之式”,郑玄注:“币帛,所以
赠劳宾客者”。可见这是就礼仪而言。简文曰:“人不可角干也”,“角干”字,周凤五先生读
为“干”,并据《公羊传·定公四年》注“不待礼见曰干”,指出“人不可角干也”,意即人不
可不以礼仪相见(5)。简文“宾赠是也”,亦指礼仪,廖名春博士据《仪礼·聘礼》、《左传·
僖公三十三年》等材料指出,“宾赠”即“赠宾,为聘礼之一。”(6)由此可见,简文16下、
24、20、27上的内容是“以礼说《诗》”。
第二次“孔子曰”包括简27下、19、18、17、25、26、23、28、29、21上。其内容为重点评
论《诗》中的政治得失,以起到讽谏美刺作用,可谓是“以政说《诗》”。
孔子曰:“《蟋蟀》知难,《仲氏》君子,《北风》不绝。”
人之怨子,泣不□□□□□□□□□□□□□
□□□□□溺志,既曰“天也”犹有怨言;《木
瓜》有藏愿而未得达也。
因《木瓜》之保(报),以俞(抒)其怨者也,《木大杜》
则情,喜其至也。
《东方未明》有利词。《将仲》之言,不可不韦
(畏)也。《扬之水》其爱妇烈。《采葛》之爱妇□
《君 子阳阳》少人。《有兔》不逢时。《大田》
之卒章,知言而有礼。《小明》不□□□□□
□□□忠。《邶·柏舟》闷。《谷风》悲。《蓼莪》
有孝志。《隰有长楚》得而悔之也。
《鹿鸣》以乐司而会以道,交见善而学,终
乎不厌人。《兔罝》其用人,则吾取□□□
□□□□恶而不悯。《墙有茨》慎密而不
知言。《青蝇》知
患而不知人。《涉溱》其绝。《律而》士。
《角幡》妇。《河水》知。□□□□□□□□
□□□□□贵也。《将大车》之嚣也,则
以为不可如何也。《湛露》之贝益也,其犹车它与?
以上先引孔子评《诗》三首,然后引起作者以下一大篇《诗》评文字。孔子的《诗》评应该是作
者《诗》评的重要依据,作者《诗》评则是对孔子《诗》评的阐发。
孔子所评的三首《诗》中,《仲氏》一首为逸诗,无法考,其它《蟋蟀》与《北风》均为政
治劝勉诗和美刺诗。《蟋蟀》见于《唐风》,《毛诗序》曰:“刺晋僖公也。俭不中礼,故作是
诗以闵之,欲其及时以礼自虞乐也。”《诗》中曰:“日月其除,无已不康,职思其居。”意谓
光阴流逝不停留,不能过份图康乐,应当常思所居之公职。这些意思,竹简所引孔子评语,用了
一个词来概括,曰:“《蟋蟀》知难”。所谓“知难”者,概指当知留住光阴之难,当知“职思
其居”之难。《北风》诗见于《邶风》,《毛诗序》曰:“《北风》,刺虐也。卫国并为威虐,
百姓不亲,莫不相携持而去焉。”竹简曰:“《北风》不绝”,其中“不绝”盖指连续不绝。
竹简中作者自己评《诗》也大多围绕劝勉和美刺主题展开,如“《东方未明》有利词”,
《毛诗序》说:“《东方未明》,刺无节也。朝廷兴居无节,号令不时,挈壶氏不能掌其职
焉,”刺朝廷兴居无节,号令不时,自然是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大概就是所谓“利词”。又如竹
简曰:“《邶·柏舟》闷。”《毛诗序》曰:“《柏舟》,言仁而不遇也。卫顷公之时,仁人不
遇,小人在侧。”这自然是“闷”了。竹简曰:“《谷风》悲”。《毛诗序》小雅:“《谷
风》,刺幽王也。天下俗薄,朋友道绝焉”,这自然是“悲”了。类似的例子颇多,故我们概括
曰,这部分《诗》评的主题乃“以政说《诗》”。
第三次“孔子曰”包括简21下和简22。这部分是“以德说《诗》”。
孔子曰:“《宛丘》吾善之,《猗嗟》吾熹
之,《鸤鸠》吾信之,《文王》吾美之,《清庙》
□□之。”《宛丘》曰:“询有情”“而无望”,吾
善之。《猗嗟》曰:“四矢弁(反),以御乱”,吾熹之;
《鸤鸠》曰:“其仪一”,是“心如结也”,吾信之。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吾美之。《清 庙》………
孔子说:“《宛丘》吾善之”,为什么呢?竹简解释说,是因为其“询有情”“而无望”,李学
勤师说,此“情”当读为“诚”,“无望”疑读为“无妄”,即无诈伪虚妄(7)。孔子说:
“《猗嗟》吾熹之。”竹简作者解释说是因为“四矢反,以御乱”。按,这是《猗嗟》诗中的两
句,郑玄注:“射必四矢者,象其能御四方之乱也。”孔子说:“《鸤鸠》吾信之。”竹简作者
解释说,因为诗中有“其仪一”之句,是“心如结也”。李学勤师总结说:“贯穿于这一章的主
旨是德性。依《诗论(说)》所解,《宛丘》讲君子诚而无妄,《猗嗟》说君子御乱之能,《鸤
鸠》咏君子义一心固,都涉及德性。”(8)所以我们称这一章为“以德说《诗》”。
综上所论,可得《诗说》结构如下:
一、总论
1、以孔子话引起《诗说》作者对《诗》的总认识,其评说次第为:《诗》——“讼”“大
夏”“小夏”“邦风”,其格式为《诗》、A、B、C、D。简1、2、3。
2、引孔子的《诗》评来申述支持作者的《诗》学观点,其评说次序为:《诗》——“邦风”
“小夏”“大夏”“讼”,其格式为《诗》、D、C、B、A。简4、5。
二、分论,以“讼”“大夏”“小夏”“邦风”为评说次序。又回到A、B、C、D格式,与前
面“总论”形成两次回文结构。
1、具体论《讼》各篇,以《清庙》始。简5、6。
2、具体论《大夏》各篇,有缺简,当以《文王》始。简7以上的留白简,当与总论《诗》及
重视“讼”“大夏”有关。
3、具体论《小夏》各篇,以《十月》始。简8、9。
4、具体论《邦风》各篇,以《关睢》始。简10、14、12、13、15、11、16上。
三、综论
1、“孔子曰”起首,侧重于“以礼说《诗》”。简16下、24、20、27上。
2、“孔子曰”起首,侧重于“以政说《诗》”。简27下、19、18、17、25、26、23、28、
29、21上。
3、“孔子曰”起首,侧重于“以德说《诗》”。简21下、22。
注释:
(1)我们这里所说的上博简《诗说》,马承源先生称《孔子诗论》,另有学者称《诗论》或
《诗序》,对此,我们另有文讨论。
(2)马承源先生编联方案见《上海博物馆战国楚竹书》(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2
月。李学勤:《<诗论>简的编联与复原》,廖名春:《上博<诗论>简的形制与编连》,见廖名春
编《清华简帛研究》第二辑,2002年3月。姜广辉:《关于古<诗序>的编连、释读与定位诸问题研
究》,见《中国哲学》第二十四辑,辽宁教育出版社2002年4月版。李零《上博楚简校读记(之
一)——<子羔>篇“孔子诗论”部分》,简帛研究网站2002年1月4日。濮茅左:《<孔子诗论>简
序解析》;范毓周:《上海博物馆藏楚简<诗论>的释文、简序与分章》;李锐:《<孔子诗论>简
序调整刍议》;曹铎:《对<孔子诗论>第八简以后简序的再调整》,见朱渊清、廖名春主编《上
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3月版。
(3)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2月版,
121—122页。
(4)此条材料俞志慧《“孔子诗论”五题》中已有引述,见《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3月版。
(5)周凤五:《孔子诗论新释文及注解》,简帛研究网站2002年3月版。
(6)廖名春:《<诗论>简“以礼说<诗>”初探》,见《清华简帛研究》第二辑,2002年3
月。
(7)(8)李学勤:《诗论》说《宛丘》等七篇释义,见廖名春编《新出楚简与儒这思想国
际学术研究讨会》,2002年3月。
邮 编:264005
地 址:山东烟台大学中国学术研究所
E-mail: jlinchang@ytu.edu.cn
附:
《诗论》分章释文
第一章
孔子曰:“诗亡隐志,乐亡隐情,文亡隐言。”
□□□□□□□□□寺也,文王受命矣。讼,平德也,多言後,其乐安而迟,其歌绅而易(逖),
其思深而远,至矣。大夏,盛德也,多言□□□□□□□□□□□□□□矣。小 夏,少 德也,
多言难而 (怨)退(怼)者也,衰也,少矣。邦风,其内(纳)物也,溥(博)观人谷(俗)
焉,大佥(敛)材焉,其言文,其声善。
孔子曰:“惟能夫………………曰:《诗》。其犹平门,与贱民而谷兔(衣谷)之,其用心也将
何如?曰:《邦风》是也;民之有戚患也,上下之不和者,其用心也,将何如?曰:《小 夏》
是 也;……………………………………… 其 用 心 也 将 何 如?曰:《大 夏》是 也;有成
功者何如?曰:《讼》是也。”
第二章
《清庙》,王德也,至矣!敬宗庙之礼,以为其本,“秉文之德”,以为其业;“肃雍显 相”,
以 为 其□。《烈 文》,…………《昊 天 有 成 命》…………。《清 庙》曰:肃 雍 显 相,
济 济 多士,秉文之德。”吾敬之;《烈文》曰:“乍(亡)竟维人”“丕显维德”“於乎前王
不忘”,吾悦之。《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贵且显矣。————《讼》。
《文 王》…………《皇 矣》…………《大 明》……。“……,……。”曷?诚□之 也。“帝
谓 文 王,予怀尔明德。”曷?诚谓之也。“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诚命之也,信矣。孔子
曰:“此命也夫!文王虽欲也,得乎,此命也。”
《十月》善俾(譬)言。《雨无政》、《节南山》皆言上之衰也,王公耻之。《小旻》多疑矣,
言不中志者也。《小 (宛)》其言不恶,少有 (仁)焉。《小弁》《巧言》则言 (谗)
人之害也。《伐木》□□□□□□□□□□□实咎于其也。《天保》其得禄蔑疆矣,巽寡,德古
也。《祈父》之责,亦有以也。《黄鸟》则困而欲反其故也,多耻者其病之乎?《裳裳者华》则□□□□□□
“《关睢》之改,《樛木》之时,《汉广》之知,《鹊巢》之归,《甘棠》之保(报),《绿
衣》之思,《燕燕》之情。”曷?曰:童而皆贤于其初者也。《关睢》以色俞于礼,□□□□□
两矣,其四章则喻矣。以琴瑟之悦拟好色之愿,以钟鼓之乐,□□□□□好,反内于礼,不亦能
改乎?《樛木》福斯在君子,不□□□《汉 广》□□□□可得,不攻不可能,不亦知恒乎?《鹊
巢》出以百两,不亦有 (离)乎?《甘棠》□□□□□□及其人,敬爱其树,其保(报)厚矣。甘
棠之爱,以召公□□□□□□□《绿 衣》□□□□□。《燕 燕》□□□□□□ 情爱也。《关
睢》之改,则其思贝益 (益)矣。《樛木》之时,则以其禄也。《汉广》之知,则知不可得也。
《鹊巢》之归,则 (离)者□□□也。《甘棠》之 保,则□□□□□□□□□□□召 公也。
《绿衣》之忧,思古人也,《燕燕》之情,以其独也。
第三章
孔子曰:“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诗,民性固然,见其美必欲反其(本)。夫葛之见歌也,则以叶萋之
故也。后稷之见贵也,则以文武之德也。吾以《甘棠》得宗庙之敬,民性固然。甚贵其人,必敬
其位;悦其人,必好其所为,恶其人者亦然。吾 以《木 瓜》得币帛之不可去也,民性固然,其
隐志必有以俞(抒)也。其言有所载而后内,或前之而后交,人不可角干 也。吾以《木大 杜》得
雀(爵) (服)…………”……如此可,斯雀(爵)之矣。离其所爱,必曰吾奚舍之,宾赠是
也。
孔子曰:“《蟋蟀》知难,《仲氏》君子,《北风》不绝。”人之怨子,泣不□□□□□□□□□
□□□□□□□□□溺志,既曰“天也”犹有怨言;《木瓜》有藏愿而未得达也。因《木瓜》之
保(报),以俞(抒)其怨者也,《木大杜》则情,喜其至也。《东方未明》有利词。《将仲》之
言,不可不韦(畏)也。《扬之水》其爱妇烈。《采葛》之爱妇□《君 子阳阳》少人。《有兔》不
逢时。《大田》之卒章,知言而有礼。《小明》不□□□□□□□□忠。《邶·柏舟》闷。《谷
风》悲。《蓼莪》有孝志。《隰有长楚》得而悔之也。《鹿鸣》以乐司而会以道,交见善而学,
终乎不厌人。《兔罝》其用人,则吾取□□□□□□□恶而不悯。《墙有茨》慎密而不知言。
《青蝇》知患而不知人。《涉溱》其绝。《律而》士。《角幡》妇。《河水》知。□□□□□□
□□□□□□□贵也。《将大车》之嚣也,则以为不可如何也。《湛露》之贝益 也,其犹车它
与?
孔子曰:“《宛丘》吾善之,《猗嗟》吾熹之,《鸤鸠》吾信之,《文王》吾美之,《清
庙》□□之。”《宛丘》曰:“询有情”“而无望”,吾善之。《猗嗟》曰:“四矢弁(反),以御
乱”,吾熹之;《鸤鸠》曰:“其仪一”,是“心如结也”,吾信之。《文王》“在上”“于昭于
天”,吾美之。《清 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