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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讨论楚简《周易》“不家而食”的文字与理解问题。认为楚简《大畜》卦所见“而”字不是衍文,其中“家”字宜读为“稼”。“不家食”与《无妄》卦“不耕获”结构相类,可理解为“不稼而食”、“不耕而获”。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a remark to hexagram
Da Xu in Zhouyi copied on the collected bamboo slips of Chu (School of Humanities, Huanan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China) Key words:Zhouyi on bamboo slips of Chu; hexagram Da Xu; Er; Jia
楚简《周易·大畜》卦辞曰:“利贞,不家而飤,吉,利涉大川。”(第166页)[1]其中“家”字,原篆上从“爫”;“飤”,与“食”义同相通。为方便排版印刷,本文对所引简帛古书采用宽式释文。 楚简“不家而食”,今本、马王堆帛书《周易》均作“不家食”,无“而”字。前人解《易》,多把“家”字视为名词,按其常用义(家中、家庭)理解,如《周易集解·大畜》引虞翻曰:“二称家,谓二五易位成家人,家人体噬嗑食,故利涉大川,应乎天也。”(第95页)[2]孔颖达《周易正义》曰:“‘不家食吉’者,已有大畜之资,当须养赡贤人,不使贤人在家自食,如此乃吉也。”(第40页)[3]朱熹《周易本义》曰:“不家食谓食禄于朝,不食于家也。”(第43页)[4]今人理解略同,如李镜池先生说:“不家食:不回家吃饭。”(第52页)[5]周振甫先生说:“‘不家食吉,利涉大川。’不靠家里吃饭,出外去谋生,才能有利。”(第95页)[6] 今按,今本“不家食”或可依楚简读为“不家而食”,“家”与“食”之间不是偏正(修饰与被修饰)关系,而是并列的承接关系。同样句式在《周易》中还有《无妄》卦六二爻辞:“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 (帛《易》《无孟》六二作:“不耕获,不菑餘,利□□往。”)李鼎祚《周易集解·无妄》引虞翻曰:“初爻非坤,故‘不菑而畬’也。”王弼《周易注》曰:“不耕而获,不菑而畬,代终已成而不造也。”楼宇烈《〈周易注〉校释》云:“‘菑’,《说文》:‘不耕田也’,即荒地。《尔雅·释地》:‘田一岁曰菑,二岁曰新,三岁曰畬’,则此‘菑’指初耕地。‘畬’,《说文》:‘三岁治田也’,指初熟地。……此处‘不菑而畬’,借以比喻不为其始,唯助其成之意。”(上册,第343、346页)[7]后人解“不耕获,不菑畬”,多加“而”字,新出楚简《亡忘》卦作“不静而获,不畜之”,在“静(耕)”与“获”之间确有一“而”字。今本《大畜》卦“不家食”与《无妄》卦“不耕获,不菑畬”结构相类,或可作同样的理解。 最近廖名春先生在《简帛研究》网站发表了《楚简〈周易·大畜〉卦再释》一文[8],谓“楚简‘而’字王弼本、帛书《易经》本皆无。当为衍文”,并说: 笔者前几年在撰写《〈周易〉异文校证》一书时,也曾把楚简这个“而”字看成衍文。(第12页)[9]如今楚简《周易》资料全部公布,我们从楚简“而”字运用以及句法结构关系方面考虑,觉得这个“而”字并非衍文,而是一个把隐性语法关系变为显性语法关系的重要虚词。 所谓衍文,是指“因抄刊古书而误增的字”(第49页)[10]。这也就是说,衍文是一种错误的偶然现象。但我们从上博简及前几年出版的郭店楚简所见古书异文来看,增添“而”字是楚竹书中一种常见现象,并非抄手一时误增所致。上博简《周易》增“而”字例共三见,除上列《大畜》卦“不家而食”、《亡忘》卦“不静而获”外,还有《随》卦“係而敂之”(今本作“拘係之”、帛《易》作“枸係之”)。下面是楚简有“而”而今本则无的例子: 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今本《缁衣》) 可言而不可行,君子不言;可行而不可言,君子不行。(上博简《从政(甲)》[12]) 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今本《缁衣》) 正之不行,教之不成也,则型罚不足耻,而雀不足懽也。(郭店简《缁衣》[13]) 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今本《缁衣》) 道恒亡为也,侯王能守之,而万勿将自化。(郭店简《老子(甲)》)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王弼本《老子》[7]) 成事述功,而百眚曰我自然也。(郭店简《老子(丙)》)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王弼本《老子》) 从句法结构上看,今本《大畜》“家食”有两种可能的语法关系:一是偏正式,谓语动词是“食”,“家”是名词作状语,“家食”意即“在家吃饭”;一是联合式,“家”与“食”是并列关系的动词组合,是联合词组作谓语。作为并列结构的“家食”,其语法关系是潜隐的,不明显的。而作为连词的“而”,其主要语法作用就是“连接形容词、动词或动词性的词组,表示两种性质或两种行为的联系”(第447页)[14]。就“家食”而言,中间有了“而”字,就表明“家”与“食”是两种动作的组合,“而”就成为并列语法关系的显性标志,也就是说,有了这个“而”,人们能比较容易看出“家而食”是并列结构;而就“不家而食”这个结构而言,因为前面有了否定词“不”字,“不家”与“食”之间呈一种“逆接”关系。“所谓逆接,是说相连接的两项在意思上相反,或者不相谐调;不是事理相因,语意连贯,而是有个转折。”(第448页)[14] 现在谈该如何理解“不家而食”。正如廖名春先生所说,楚简作“不家而食”,“家”与“食”一样,就成了动词。但理解成“不成家而食”,又与卦义明显不符。我们考虑这个“家”字不宜照本字读,而当读为“稼”。“家”、“稼” 声韵相同,例可通假,古籍中不乏例证。《大戴礼记·五帝德》:“蟜牛之孙,瞽叟之子也,曰重华,好学孝友,闻于四海;陶家事亲,宽裕温良。”王引之《经义述闻》卷十二“陶家”条曰:“‘陶家事亲’,卢从屠本改‘陶家’为‘陶渔’,孔改‘家’为‘稼’,云从《御览》引改。家大人曰:家,即稼字也。《大雅·桑柔》篇‘好是稼穑’,《释文》‘稼’作‘家’,是其证。钞本《御览》引此正作家,与各本同。刻本作稼,此后人以意改。屠本‘陶家’作‘陶渔’,此依《家语》改。皆不可从。”(第292页)[15]《诗经·大雅·桑柔》:“好是稼穑,力民代食。”郑玄笺云:“但好任用是居家吝啬,于聚敛作力之人,令代贤者处位食禄。”孔颖达正义曰:“笺不言稼当为家,则所授之本先作家字也。”陆德明《经典释文》云:“家,王申毛音驾,谓耕稼也。郑作家,谓居家也。下句家穑惟宝同。穑,本亦作啬,音色。王申毛谓收穑也。郑云名啬也(引按,黄焯校云:宋本名作吝)。寻郑家啬二字本皆无禾者,下稼穑卒痒始从禾。”(第97页)[16]由上可见,“家”字本可表“耕稼、种植”义,与“稼”字义同相通。楚简“不家而食”,意指不稼而食,与《无妄》卦“不耕而获”寓意相近。“不家而食”(不耕种却有饭吃),前后意有转捩,其中“而”字正合“逆接”之义。楚简“而”字的运用,排除了歧义(“家食”不可再看作偏正结构,不可理解为“在家吃饭”),突显了“家”与“食”的并列关系,是汉语句法严密化的一种表现。 《周易》言词简朴古奥,其中有不少两字句、三字句,如《蒙》“发蒙”(帛《易》作“废蒙”)、《离》“突如”(阜《易》作“其出如”)、《无妄》“无妄行”(帛《易》作“无孟之行”)、《萃》“若号”(帛《易》作“若其号”)、《井》“瓮敝漏”(帛《易》作“唯敝句”、楚《易》作“隹襒缕”)等,历来说解分歧,究其原因,与文字通假或虚词省减有很大的关系。因为文辞简略,字词的释读与句法结构的分析容易出现两歧甚至多解的情形,这也是《周易》比其他先秦典籍更难索解的原因。简帛《周易》的不断发现,让我们看到了比较古老的《周易》文本,也为我们解决大大小小的《周易》之谜开启了一扇希望之门。新的材料带来新的学问。期待新公布的楚简《周易》给21世纪的《周易》研究带来新的面貌和新的收获!
参考文献: [1]马承源.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作者简介:吴新楚,华南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刘保贞
(周易研究 2004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