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现西周筮数的研究 

李 学 勤

(山东大学 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山东 济南 250100)

(清华大学 思想文化研究所,北京100084)


    摘要:长安西仁村西周时期陶拍上的数字卦是西周存在《周易》经文的证明。西仁村采集:2上的数字卦由纵线顺箭头方向环读,共有四组筮数,转化为《周易》卦爻,依次为师、比、小畜、履四卦。而采集:1上亦纵刻筮数两行,转化为《周易》卦爻,自右迄左依次为既济、未济二卦。由师至履、既济至未济两处局部卦序,不难推想当时所用《周易》的卦序大同于今传本卦序,而且可以看出当时已存在六十四卦“非覆即变”错综关系的概念。文章还分别对陕西扶风齐家村出土的一片有字卜骨上的文字与筮数、对北京房山镇江营出土的一片卜骨上的筮数进行了识读,并对它们所采用的揲蓍法进行了推测。在对房山镇江营卜骨进行识读后,还通过对镇江营和周原西周甲骨文字刻写特点的比较,否定了字迹刻写微小者出现早、疏大者出现晚的说法,同时又指出,镇江营与周原西周甲骨文字刻写特点的相似是西周与诸侯国燕在文化上密切相关的明显证据。

关键词:数字卦;西周;周易;卦序;覆卦

 

A study of the latest discovered divinatory figures of the Western Zhou Dynasty

LI Xue-qin

(Center for Zhouyi & Ancient Chinese Philosophy,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250100, China)

(Institute of Ideology and Culture, Qinghua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4, China)

Abstract: The hexagrams made up of figures carved on the pottery pat  (a device to make the outer wall of an earthenware solid), collected at Village Xiren, Chang'an, Shaanxi Province, of the Western Zhou Dynasty verifies the opinion that the Text of Zhouyi had come into being in the Western Zhou Dynasty. Reading by the direction of the arrow, we can get, in Collection II at Village Xiren, four groups of divinatory figures, which can be transformed into the hexagrams of Shi (The Army), Bi (Union), Xiao Xu (Small Restraint) and L ü (Treading Carefully) in order. By the partly order from Shi to , and from Ji Ji (Completion) to Wei Ji (Before Completion), it is not difficult to deduce that the order of the hexagrams of Zhouyi used at that time is much similar to that of Zhouyi of the current version, and it can be seen that there had then the concept of “if the next hexagram is not the overturned hexagram of a hexagram, it must be another indirectly related hexagram” for the relationship of two adjoining hexagrams of the 64. The paper also identifies and interprets the characters and divinatory figures on a bone excavated at Village Qijia, Fu feng County, Shaanxi Province, and the divinatory figures on a bone unearthed at Village Zhen jiang ying, Fang shan County, Bejing and conjectures the divining methods according to the figures. By analyzing the figures on the bone at Zhen jiang ying and comparing the carving and writing characteristics of the characters on bones at Zhen jiang ying and Zhou yuan respectively, the paper denies the proposition that the smaller characters came into being earlier while the bigger ones later and puts forth that the similarity between the carving characteristics of the bones at the two places evidently verifies the correlation of the cultures between the Western Zhou and Yan, one of the Western Zhou's states.

Key words: figure hexagrams; the Western Zhou; Zhouyi; the order of the hexagrams; overturned hexagrams

 

    晚商至西周时期出土文物上的占筮数字,即筮数或“数字卦”,近年已成为易学研究中的热门课题。我曾在小著《周易经传溯源》及一些论文里试作讨论[1](第127-173页)[2] (第390-396页)。最近考古学界在田野考古工作领域又有若干重要实例发现,有助于种种疑难的探讨。为此,本人特撰此文,就近期的考古发现做一探讨,与大家商榷。 

一  长安西仁村陶拍——西周存在《周易》经文的证明

    首先谈一项非常重要的发现,即2001年在陕西长安县西仁村获得的有字陶拍。[3]据报导,出陶拍的遗址在村北约200米,面积约20万平方米,可见有多处西周窑址。有字陶拍系于调查时采集,共4件,编号CHX采集1-4。其中采集:3拍柄刻一“六”字,是否筮数不能确定,采集:4柄部刻一字,更不似数字,在此均置不论。 

    要讨论的,一件是采集:2。这是蕈形陶拍,柄端略损,残高8厘米。[3]以拍面朝上,可见柄部刻有文字一周。其中间刻一纵线,并有箭头形标识,指出了文字环读的走向(或以为是“戈”字,是不对的)。

    由纵线顺箭头方向环读,共有四组筮数,两组纵刻,两组因拍柄有凹穴而橫刻,依次序为:

八八六八一八

八一六六六六

一一六一一一

一一一六一一

每组字的排序可按“六”字的方向决定。最末一组最下面的一字原缺,但看残损的大小,只能补以“一”字。

    这四组筮数,数字以“一”为最多,其次为“六”、“八”。我曾经指出,当时筮数反映出有两种揲蓍法并存,揲蓍法甲最容易出现“六”,其次“七”、“八”,少见“一”、“五”、“九”,揲蓍法乙最容易出现“一”,其次“六”、“八”,少见“五”、“九”,没有“七”。“有没有‘七’,是区别甲、乙两种揲蓍法的标志。”[1](第170页)陶拍筮数的揲蓍法显然是乙种,与过去陕西沣西、扶风的卜骨,淳化的陶罐所记筮数相同。

    依照奇阳偶阴的原则,将上述筮数转化为《周易》卦爻,四组依次为师、比、小畜、履四卦。

    再看采集:1,是同形的蕈形陶拍,完整,高10.5厘米。[3]以拍面朝上,柄部纵刻筮数两行,按自右迄左次序为:

六一六一六一

一六一六一六

    这两组筮数,无疑也属于揲蓍法乙。仍转化为《周易》卦爻,即既济、未济二卦。

    从易学的观点来讲,这样的发现应当说是惊人的。

    熟悉《周易》卦序的人们都会感觉到,两件陶拍上的筮数,转化为《周易》的卦,全然与传世《周易》卦序相合。师、比、小畜、履四卦是《周易》第七、八、九、十卦,既济、未济二卦,是《周易》第六十三、六十四卦。这样的顺序排列,很难说出于偶然。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师、比、小畜、履四卦在上经十八卦中自成一组。师与比互覆,为五阴一阳之卦,小畜、履互覆,为五阳一阴之卦。既济、未济也是互覆,为三阳三阴之卦,在下经十八卦末自成一组。[4]这进一步表明,陶拍上的筮数不是偶然的巧合。

    陶拍本来是陶窑遗址中常见之物,在陶拍上刻筮数则系初见,这和殷墟出土的陶范、磨石上有筮数一样,是罕有的现象。这种筮数,有的可能是当时占筮的记录,但陶拍上的,如果说是实际占筮所得,几率就太小了。揣想筮数采集:2上的“八八六八一八”师卦是实占结果,其余则是依《周易》续配,因为实占如此几乎是不可能的。

    以上所论,可以推导出以下几点:

    第一,由“六”、“八”同用为阴爻,证明把筮数依奇阳偶阴的原则转化为卦爻的方法是正确的。这也表示,当时已将占筮揲蓍所得不同的数字划分为奇偶两类,不管有无卦画,在实质上已具备同样的观念。

    第二,由师至履、既济至未济两处局部卦序,不难推想当时所用《周易》的卦序大同于今传本卦序。换句话说,传本《周易》那时业已存在。

    第三,由两陶拍分列师至履四卦、既济与未济两卦,可以看出当时已存在六十四卦“非覆即变”错综关系的概念。这已经超越一般的占筮行为,而是易学的思维。

    总之,长安西仁村陶拍所体现的,乃是已有一定发展的易学。过去我们论述周昭王时的中方鼎所记筮数[1](第153-160页),指出用《周易》解释十分契合,并说明其间如何观象及运用卦变,其易学的水准正可与陶拍所示相埓。今后,我们应从这一点出发,更好地深入分析和评价一些出土筮数。至于在陶拍上刻字之人,是富于学识的隐士,还是遭遇忧患的学者,只有请大家去想像了。

二  扶风齐家村卜骨

    陕西扶风齐家村在周原遗址内,曾多次发现西周有字甲骨[5]。这里要谈的,是2002年在齐家村北H90出土的一片卜骨[6][7]。2003年1月末,我因观察眉县新出青铜器到陕西,在西安蒙陕西省考古研究所曹玮先生示以卜骨放大照片,得以辨出若干难识文字,于此志谢。

    H90共出土卜骨13片,但刻有文字的只有其中H90:79一片。这是一版右胛骨的中部左侧部分。依照西周卜骨的惯例,骨扇端朝上而骨臼端向下,这是从残存部分的形状能够辨别的。

    卜骨侧缘经过削错,可见三处用钻子钻成的圆钻,钻中略偏刻一窄凿,于其旁施灼成兆。在这三处钻凿以外,上方折断处还有一处较小的钻凿,当不属于同组。

    与上述三处钻凿相对应,在骨面上橫刻有三条筮数和卜辞。自下而上,顺序为:

    翌日甲寅其商,瘳。

    八七五六八七

    祷,又(有)瘳。

    八六七六八八

    我既商,祷,又(有)。

    八七六八六七

    在卜辞内有几个字,需要说明。

    一个是“商”字,此字上部的“辛”被简作“干”形,殷末至西周金文常见[8](第131-132页),但又省去方框下的两斜笔,加之中间的“口”上面橫笔刻长了一些,以致不易释出。“商”在此应读为音近的“禳”。

    “甶”即“思”字,或写作“斯”[9],虚词,意近于“尚”。

    “瘳”字下从“羽”字形,与殷墟甲骨《甲骨文合集》13861相同。“羽”形的字,过去或释“羽”或“彗”,实是“翏”的初文,在殷墟甲骨多见,不少当读为“瘳”,例如《殷虚书契前编》6,17,7“旬亡祟。王疾首,中日羽(瘳)”,是讲王的头部疾病到中午而愈。《合集》698“侑妣庚,有羽(瘳)。其侑于妣庚,亡其羽(瘳)。”“有瘳”见《庄子·人间世》,“无瘳”见《左传》昭七年。

    “羽”形字即“翏”,还可从一些甲骨文字的构形证明。如《合集》353从“羽”形从“肉”的字,可释为“膠”;《合集》3406从“羽”形从“系”的字,可释为“缪”,二字均见《说文》。

    “祷”字所从的右半偏旁,书写稍草,细看并不是“申”,而是“  ”。读释了以上各字,辞意便明畅了。卜辞先卜问次日甲寅是否举行除灾避邪的“禳”祭,疾病即可痊愈,其次问是否进行祷祝,即可告痊,最后又问是否在“禳”祭以后,再加上祷祝,才能使疾病痊可。大家知道,《周礼·大卜》有“八命”,其“八曰瘳”,所以卜问疾病的痊愈是占卜中最常有的事项之一,这一卜骨正是实例。

    至于在卜骨上刻有相应的筮数,是由于当时占问祸福往往以卜、筮并用,如《周礼·筮人》郑注讲的“当用卜者先筮之”,为了参照,将筮数记在有关卜兆旁边[1](第136页)。

    这片卜骨上的筮数,“五”一见,“六”五见,“七”五见而“八”七见,这属于前面谈过的揲蓍法甲。我曾指出,过去扶风卜骨所见筮数,如扶齐采:108,是用揲蓍法乙,这次新发现则不相同。

    三个筮数,如转化为《周易》的卦,依次为随、小畜、鼎,可以确定都是实占。

三  房山镇江营卜骨

    北京市文物研究所于1986至1990年在北京房山区镇江营进行发掘,报告见该所编著的《镇江营与塔照》一书。书中收有有字卜骨一片,编号FZT0226⑥,出自西周燕文化地层,年代相当西周中期偏晚[10](见文献[10]图二六六、图版壹佰叁拾肆,3、壹佰零捌,2、3)。承该所各先生惠助,我曾就原件做过仔细观察。

    这是一版牛右胛骨,经过程度很大的切削改制。仍以骨臼端朝下,骨扇的边缘被切掉,骨脊和边缘最厚的部分被削平,使全片略呈斜三角形。骨臼由于折损,已经不见,估计也做过较大的处理。反面靠近骨颈地方有两个圆钻,仅存一半,但可见钻内一侧有窄凿,与上述扶风齐家村卜骨形似。正面上右端断折处有另一浅钻。卜骨残长13.1厘米,最宽处9.5厘米。

    西周卜骨扇部正面有钻的,曾见于扶风齐家村T23:2。[11](见文献[11]图一○、图版肆,4)

在镇江营这片卜骨正面钻的左下方,刻有小如粟米的两条筮数:

六六六六七七

七六八六五八

转写为《周易》的卦,可理解为临之蒙,系三爻变。所用揲蓍法是甲种。

    在讨论周原所出西周甲骨时,多以为字迹微小的早,而疏大的晚,现在镇江营的这一例,说明这种微刻的传统留存到相当迟的年代。镇江营卜骨的修治切削,接近扶风齐家村采:108卜骨[5](第154-155页),后者文字便有小有大,可见镇江营卜骨并非早期的遗留。

    镇江营卜骨筮数中的“七七”,中央竖笔连贯,这一写法也见于周原岐山凤雏的卜甲H11:91[5](第67页),是周朝与诸侯国燕在文化上密切相关的明显证据。

    参考文献:

1]李学勤.周易经传溯源[M].长春:长春出版社,1992.

2]李学勤.重写学术史[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3]曹玮.陶拍上的数字卦研究[J].文物,2002,(11).

4]李尚信.今本《周易》六十四卦卦序研究[D].济南:山东大学,1999.

  [5]曹玮.周原甲骨文\[M\].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2.

  [6]曹玮.周原新出西周甲骨文研究[J].考古与文物,2003,(4).

  [7]国家文物局.2002中国重要考古发现\[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3.39-40.

  [8]容庚.金文编[M].北京:中华书局,1985.

  [9]李学勤,王宇信.周原卜辞选释[A].古文字研究:第四辑[C].北京:中华书局.1981.

  [10]北京市文物研究所.镇江营与塔照[M].北京考古集成[Z].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11]罗西章,王均显.周原扶风地区出土西周甲骨的初步认识[J].文物,1987,(2). 

  作者简介:李学勤(1933—),男,北京人,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

(原载《周易研究》200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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