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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图”“书”及今本与帛本卦序之探索 刘 大 钧 (山东大学 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山东 济南 250100) 一 宋人治《易》,著作丰富,尤注意“图”“书”的发挥和运用。 所谓“图”“书”,主要指“河图”、“洛书”、“先天图”等,是宋人附会并发挥前人注《易》之图而来。这些《易》图又被后人互相附会发明,愈演愈繁,自宋元至明清,时间绵延七、八百年之久,《易》图据说达到数千种之多,形成宋、元、明、清四代人讲《易》的一支新学派,被称之为“图”“书”之学。 先秦确有“河图”之说,如《尚书.顾命篇》:“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孔子在《论语》中也叹道:“凤鸟不至,河不出图。”但这“河图”的具体形状当时却无人谈及。《系辞》虽说圣人作《易》则之“河图”、“洛书”,《管子》一书亦有提及,但历来讲《易》者,由西汉的施、孟、梁丘、京房、费直,到东注的马融、荀爽、郑玄、虞翻、陆绩,乃至魏晋时王肃、王弼、姚信,王 ,张璠,干宝等,皆无人讲解“河图”、“洛书”是何种形状,唐人陆德明、孔颖达、李鼎祚等,在注《周易》时对“河图”、“洛书”也没有具体言及。 汉人如刘歆、孔安国、扬雄、班固等,也虽曾谈及,亦是一言带过,且说法各异。另外,《礼记》、《淮南子》、《易纬.乾凿度》、《论衡》、《白虎通义》等书中提到的“河图”、“洛书”,亦只是泛泛之言。只有郑玄注《系辞》称,“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九”与“六”相加为十五,倒合于“洛书”之特点),若依郑注,则“河图”“洛书”的内容,当有文字撰述,恐非仅仅《易》图而已!何况郑玄此说,恐本于纬书,纬书晚出,不可为据。 于是,自宋至今,学人多持两种观点: 一、以为宋人之前,未见其图,《易》图之兴,盖肇始于北宋初年的华山道士陈抟,他及他的弟子通过对《易》理的归纳推衍,制成“河图”“洛书”、“先天图”、“无极图”等等《易》图,以发挥《周易》的象数之学,这些《易》图以《周易》之“卦爻反复研求,无不符合”,且其阴阳奇偶也“一一与《易》相应”(《四库全书总目》),其图后经刘牧、邵雍、周敦颐、朱震、朱熹等人的推衍、传播和肯定,元明清三代学者的共同繁衍与发挥,终于形成了《易》学史上不可忽视的“图”“书”之学,并至今对我们亦产生着影响。 二、以为宋人之图,虽始于陈抟 ,但其图乃宋人发挥《系辞》及扬雄《太玄》中的《玄图》和《大载礼记》中的“明堂”及《易纬.乾凿度》之郑玄注文等等而来,这些《易》图虽于《易》有补,但绝非宋人发明。 今人李申先生在作了扎实的考证之后,更指出:“陈抟刻无极图于华山石壁,令人疑问千重”,基本否定了此说。他认为是“道士们一步一步地把太极图改成了丹图和无极图”(《太极图渊源辨》载《周易研究》1991年第1期)。 笔者认为:《易》图的兴起,特别是“河图”、“洛书”与“先天图”等,绝不是宋人自造,除了上面考证的资料外,还有至今尚未引起学人重视的三点: (一)西汉时,早已有以《易》图解《易》之著。考《汉书.艺文志》已载“《杂灾异》三十五篇”、“《神输》五篇,图一”。显然,此“图一”属以图解《易》之作,后来《隋书.经籍志》之《易》类书目中,有“《周易系辞义疏》二卷”下注“萧子政撰。梁有《周易乾坤二象》、《周易新图》各一卷,又《周易玄普图》八卷,薛景和撰。” 可证以易图解《易》,汉人之后,后儒继之。 在纬书类中,亦载有“河图二十卷”,下注“梁‘河图’‘洛书’二十四卷,目录一卷”。另有“河图龙文一卷”。此恐非皆为文字而无图。 《乾凿度》曰:“故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四正四维,皆合于十五”。郑玄于此有一段很长的注文,对九宫作了详细注释。清人胡谓按八卦方位,参照郑玄注文,在其《易图明辨》卷二中列图揭示了宋人“洛书”之“载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乃袭《乾凿度》这段文字中郑玄注“九宫”而得。故先儒以此作为一条很重要的证据,证明了“洛书”乃宋人袭《乾凿度》郑玄之注而造出。 重要的是:《隋书.经籍志》的“五行术数类”中,尚载有“九宫图一卷”、“九宫变图一卷”、“九宫八卦式蟠龙图一卷”,而此“九宫图”、“九宫变图”及“九宫八卦式蟠龙图”等等,是否即表现《乾凿度》中郑注八卦下行九宫的易图?恐怕宋代这些易图民间尚未有流传,宋人极可能因为看了这些《易》图,而造出“河图”、“洛书”的。 (二)如果于此仍有疑问,作为铁证的是:考《旧唐书.礼仪志四》:“天宝三年,有术士苏嘉庆上言,请于京东朝日坛东置九宫贵神坛……东南曰招摇,正东曰轩辕,东北曰太阴,正南曰天一,中央曰天符,正北曰太一,西南曰摄提,正西早咸池,西北曰青龙,五为中,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上,六八为下……。”此段文字记载,足以做宋人“洛书”乃袭前人“九宫”说而出之铁证,亦一九七七年春,在阜阳县双古堆西汉汝阴侯墓出土的“太乙九宫占盘“在唐时仍有传授的铁证。 下面再说说“先天图”。 “ 先天图”又称“伏羲八卦方位图”。此图如同“河图”、“洛书”一样,宋人之前,汉唐亦无明确言“先天”方位者,至宋始出“先天图”,并补朱熹收入《周易本义》,后人有宗之者,有反对者。特别是清儒,更为此而一直辩驳争论,不承认其为宋人所出。如清儒举《左传.闵公二年》鲁桓公占筮的一段记载为证:“又筮 之,遇《大有》之《乾》,曰‘同复於父,敬如君所’。……”依据《说卦》:乾为君为父。此卦中“离”变“乾”与君、父同象。如按“先天”方位,乾为南,若按“后天”方位,则离亦为南,据此文文中“同复于父”,清儒考定春秋时已有“先天”方位。同时,清儒又据《系辞》之“阴阳之义配日月”一句,荀爽注曰:“乾舍于离,配日而居,坤舍於坎,配月而居”,注《文言.坤》“天玄而地黄”曰:“天者,阳始於东北……地者,阴始于西南。”显然“阳始於东北”、“阴始於西南”是指“震”、“巽”而言,此亦“先天”方位。荀氏此说,必有所本。案《淮南子.诠言训》:“阳气起於东北,尽于西南,阴气起于西南,尽于东北,阴阳之始,皆调适相似”。可证西汉初年,甚至更早,已有此说。 然而笔者认为:先儒对“先天图”的这些考证,总有点隔靴搔痒,并未能切中要点若依笔者陋见,“先天八卦”之排列方位,两汉甚至先秦时期,早已有之。作为铁证的是:该方位在汉人的“月体纳甲”说中,已很清楚的展现摆列在世人面前:虞翻注《系辞》“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说:“谓日月悬天成八卦象。三日暮,震象出庚。八日,兑象见丁。十五日,乾象盈甲。十七日旦,巽象退辛。二十三艮象消丙,三十日,坤象灭乙。晦夕朔旦,坎象流戊,日中则离,离象就己,戊己土位,象见于中。‘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故‘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据此,朱震又在其《周易卦图说》中称:“纳甲何也?举甲以该十日也。乾纳甲壬,坤纳乙癸,震巽纳庚辛,坎离纳戊己,艮兑纳丙丁,皆自下生,圣人仰观日月之运,配之以坎离之象,而八卦十日之义著矣!” 现在,让我们依据虞翻注文所列“三日”、“八日”、“十五日”、“十七日”及“二十三日”、“三十日”之顺序,然后再依朱震“对人仰观日月之运,配之以坎离之象”,并依虞翻注文及朱震《周易卦图说》中所云八卦纳天干之序,用“坎象流戊,日中则离,离象就己,戊己土位,象见于中”的位置,再将坎离二卦象亦“配之”入上卦之中,所配位置一定要坎离两卦相对,以体现虞注“日月相推而明生焉”之象,并且一定要“象见于中”,若依此旨“配之”,则可成一“先天八卦图”。 很显然,依照天体“纳甲”说,以月体在一月中的盈亏消长卦象之序排列而成的卦图,再配入坎戊离己两卦,使此两卦“相推”而“悬象著明”,并要“象见于中”,依此,则一幅宋人“先天图”已跃然纸上矣!宋人此图,若非由斯,岂有它乎哉! 因此,据上所考,宋人“图”“书”之说,绝非宋人自造,唐时于“九宫”说已有“载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上,六八为下”之说,故“洛书”乃由前人“九宫”说而出,此点已无半点疑义了!而“先天图”亦由天体“纳甲”说而知其源久矣!“纳甲”说后人虽说京房所造,然而孟喜注《中孚》卦六四爻之“月既望”已谓“十六日也”(见张惠言《易义别录》卷一),可证其源较古,估计先秦时早已有之。 故以易图解《易》,由来久矣!两汉之前应已有之。至于这些易图是何时因何故被驱出解《易》之书的,恐怕要从研究文人相轻史入手,估计是一派得势而另一派失势的结果。当然,其确切原因,还赖于进一步考证。 《易》图的学术价值,在于它们以图谱的形式去说明与探索《周易》的一些深奥含义,对于后世象数、义理、丹道、中医、堪舆,占筮等等方面的研究,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二 《周易》古经六十四卦的卦序排列,据目前所知,主要有如下五种: (1)今本《周易》之卦序排列; (2)马王堆帛书《易经》之卦序排列; (3)“卦气图”之卦序排列; (4)京氏“八宫”之卦序排列; (5)《周礼.大卜》贾公彦疏语所定之卦序排列。 若探索今本卦序之排列,必先探讨其排列思想。《序卦》中的一段文字很重要:“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又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价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此段文字反映了《序卦》作者的认识,他认为今本之卦序排列,体现了“天”、“地”、“人”三才之道。且通读《序卦》,全文论及六十四卦中的六十一个卦名,唯独不涉及乾、坤、咸三卦,更能看清它以乾、坤、咸作为象征“天”、“地”、“人”三才之道的独特处理方式。而咸卦之后继之以恒卦,并使恒卦居于第三十二卦,亦即中分六十四卦的位置上。亦体现出今本卦序排列者恒以守中的思想。 为进一步揭示今本卦序的排列思想,《易纬.乾凿度》中的一段话也很重要:“阳三阴四,位之正也。故易卦六十四,分而为上下,象阴阳也。夫阳道纯而奇,故上篇三十,所以象阳也。阴道不纯而偶,故下篇三十四,所以法阴也。乾、坤者,阴阳之根本,万物之祖宗也,为上篇始者,尊之也。离为日,坎为月,日月之道,阴阳之经,所以终始万物,故以坎、离为终。”“咸、恒者,男女之始,夫妇之道也。人道之兴必由夫妇,所以奉承祖宗为天地主也。故为下篇始者,贵之也。既济、未济为最终者,所以明戒慎而存王道。” 《乾凿度》作者秉承《序卦》作者观点,认为今本卦序之所以以乾、坤为六十四卦始,乃是因为“乾、坤者,阴阳之根本,万物之祖宗也”。而坎、离为“日月之道,阴阳之经”,故上篇以坎、离终结。而与之相对应地提出了下篇始于咸、恒乃是体现“人道之兴”,而终既济、未济在于“存王道”。总之,上篇之终始体现了作者的天道观,下篇之终始则是其人道观。 重要的是,《乾凿度》又说道:“孔子曰:泰者,天地交通,阴阳用事,长养万物也。否者,天地不交通,阴阳不用事,止万物之长也。上经象阳,故以乾为首,坤为次,先泰而后否。损者阴用事,泽损山而万物损也,下损以事其上。益者阳用事,而协风益万物也。上自损以益下。下经以法阴,故以咸为始,恒为次,先损而后益,各顺其类也。” 在此,《乾凿度》以乾、坤、泰、否、坎、离六卦揭示了今本卦序上经之始、中及终之组成,以恒、损、益、既济、未济六卦揭示下篇之始、中、终的组成。 由此上下篇十二卦可以看出:今本卦序之上篇乃以乾、坤、坎、离为主,而下篇则以兑、艮、震、巽为主。 今本六十四卦之卦序排列,有一最大特点,亦即相邻两卦不是相互颠倒,就是相互变化。如乾卦与坤卦,此谓互变。而相互颠倒的卦,如屯卦与蒙卦;需卦与讼卦;师卦与比卦等等,此谓互复。亦即孔颖达所云“非复即变”,我们简称之谓“复变”法。目前学术界有一种几乎得到普遍肯定的看法,即《周易》六十四卦卦爻画符号,最初乃是由数字符号(即所谓“数字卦”)演化浓缩而来。马王堆帛书《易经》的出土,似乎更证明了这点:因为帛本《易经》六十四卦之卦画,其阴爻皆作“八”,其阳爻皆作“—”。笔者亦曾认为“八”即数字八而“—”乃数字七。《乾凿度》云:“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者气变之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 但若深入考察此说,《周易》之卦画最初只是数字而非阴阳爻画符号,亦即只是数字卦,那么数字卦是不能颠倒的。故今本之卦序必定是在由数字卦演化为阴阳爻符号卦之后。但接着又出现了一个问题,不能不引起“数字卦”论者的注意:《周易》古经六十四卦本身之卦名卦辞即很注意颠倒关系,如泰、否两卦,泰卦卦辞曰:“小往大来”,颠倒成否卦后,卦辞即改为“大往小来”。再如坎在上而离在下曰既济,既济卦颠倒之,则离卦在上而坎在下曰未济卦。再如益卦颠倒之则名之曰损卦,而损卦颠倒之刚名之曰益卦。剥卦颠倒则成复卦,剥卦卦辞称“不利有攸往”,而复卦卦辞则曰“利有攸往”等等。特别是坎卦卦辞称“习坎”更可证《周易》古经作者在定卦名卦辞职时,乃是依据卦象而出。亦即《系辞》所谓“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而“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应该说还是正确的。看来《周易》古经作者不会是依据不能颠倒的数字而出此卦名卦辞。那些刻于卜骨上的数字,至多是用来记录占卜的,是演卦过程中“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中的一部分。故以古经之卦名卦辞考之,如果定刻于卜骨上的一些数字就是卦,就是所谓“数字卦”,并将这些数字套以《周易》之卦名,此说好像还有很多可商之处。且很多卜骨上的数字并非是六个,而是多少不等。如扶风北京时间家村西周遗址采集到的一0八号卜骨,乃由“五一八六八五五六八一一一一”等数字组成,另外有“六九八一八六九一一一六五”的数字,这些数字恐怕根本就不是记录卦的数字,而有人亦非要将此说成“数字卦”,以种种穿凿之笔以求其解,殊为可笑! 上面我们谈到今年内本卦序上篇以乾、坤、坎、离为主,而下篇则以兑、艮、震、巽为主。上篇乾、坤、坎、离四卦颠倒之后不变,下篇兑、艮两卦颠倒之后成巽、震,而巽、震两卦颠倒之后为兑、艮,据此,上篇三十卦中有乾、坤、坎、离、颐、大过共六卦颠倒之后不变,而下篇只有中孚、小过两卦颠倒之后不变。由此而考之,上篇三十卦除去颠倒之象所成之卦外,实际只有十八个卦象:乾、坤、屯、需、师、小畜、泰、同人、谦、随、临、噬嗑、剥、无妄、贲、大过、坎、离。 下篇除去颠倒之象所成之卦外,实际亦只有十八个卦象:咸、遯、晋、家人、蹇、损、夬、萃、困、革、震、渐、丰、巽、涣、中孚、小过、既济。 这种上下篇皆由十八个卦象结构而成的布局,绝非偶然,而是今本卦序作者在一定指导原则下所作的特意安排。 在六十四卦中,一卦六爻之阴阳爻皆互应的卦共有八卦,即:泰、否,咸、恒,损、益,既济、未济。 如前所述,这些卦皆被《乾凿度》作者置于今本上下篇相互对应的重要位置上。 而在六十四卦中,六爻之阴阳爻皆不应的卦亦有八个卦,那就是八纯卦:乾、坤,坎、离,震、艮,巽、兑 这些卦亦被置于上下篇相互对应的重要位置上,合而视之: 上篇乾、坤(经八卦)泰、否(经十六卦)坎、离。 下篇咸、恒(经八卦)损、益(经八卦)震、艮(经四卦)巽、兑(经四卦)既济、未济。 如果我们将此十六卦省去颠倒所成之象,则上篇只有五个卦象:乾、坤、坎、离、泰。下篇亦只有五个卦象:咸、损、震、巽、既济。 但上篇之五个卦象颠倒可成六卦,而下篇之五个卦象颠倒可成十卦——此即下篇所多之四卦所在也。 再者,上篇颐、大过与下篇之中孚、小过对应,颐、大过相交变而成随、蛊;而中孚、小过相交变而成渐、归妹。《彖.上》释随卦曰:“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于蛊卦曰:“天下治也……终则有始,天行也。”《彖.下》释渐卦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于归妹卦曰:“归妹,人之终始也。”其于随、蛊谈天道,于渐、归妹谈人道,确然可辨。 经过如上探讨,对于今本《周易》卦序,有如下两点基本可以肯定: (1)今本卦序之排列,乃是依据“天”“地”“人”三才之道的框架结构而成。 (2)具体以“非复即变”方式排列,上下篇各由十八个卦象构成。至于指导这些卦象排列的原则细节,目前我们虽不能依据卦象一一揭示,但《乾凿度》已经指出了上下篇十二卦的排列思想。特别是其“天地交通,阴阳用事,长养万物。”“天地不交通,阴阳不用事,止万物之长也。”都是非常重要的启发。据此,笔者考察了今本卦序与“卦气”说的关系。笔者以为:今本《周易》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当与“卦气”说有关系。 《乾凿度》曰:“天地烂明,日月星辰布设,八卦错序,律历调列,五纬顺轨。”《易纬.乾元序制记》也说:“六十四卦各括精受节以历纪道。”可见《乾凿度》与《乾元序制记》当时皆知道八卦及六十四卦间与历法节气的关系。而此种文字在《彖》、《象》、《系辞》、《文言》中亦多有记述。如《象》释复卦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依“卦气”说,复卦正当冬至,西汉时,每逢“冬至”“夏至”,官吏休息不办公,据说当时其习已经相沿很久。《象》既称“至日闭关”,可证作《象》之际已有卦气之说。而《说卦》则更明确指出:“兑,正秋也。”据此,可以肯定:在《说卦》写成之际,或者更早,古人已有以“兑”主秋之说。同时,《系辞》称:“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这种以乾、坤两卦之爻主一岁的说法,也与“卦气”说相一致。 “卦气”说以坎、震、离、兑四卦主一年四季,其余六十卦由中孚卦起,至颐卦而止,以一种特殊次序排列。并按“始卦”、“中卦”、“终卦”的方式,分配在二十四节气中,而重要的是,它又以十二辟卦当十二月之消息,而此十二消息卦皆以“复”、“变”方式在今本卦序中占有特殊位置: 乾、坤两卦居今本卦序第一、第二卦。 泰、否两卦则居第十一、第十二卦。 剥、复两卦居第二十三、第二十四卦。 遯、大壮两卦居第三十三、第三十四卦。 夬、姤两卦居第四十三、第四十四卦。 只有临、观两卦被排在第十九卦与第二十卦,为何如此排列,其中或另有深意。其余相应各辟卦则皆以十卦之差数排入今本卦序。 笔者以为:十二辟卦在今本卦序中的这种排列,绝不会是偶然七合,而是体现排列者某种指导思想的有意安排。由此而观之,今本卦序确与“卦气”说有关,甚至“卦气”说在前,今本卦序在后。 三 1973年湖南马王堆帛书《易经》的出土,向人们展示了一连串新谜:它有着与今本《易》完全不同的卦序排列,帛本《易经》六十四卦之卦序,体现了《周礼.大卜》:“其经卦皆八,其别六十有四”的排列方式。 帛本六子“艮”“坎”“震”和“兑”“离”“巽”的排列次序,与北周人卫元嵩《元包》中六子的次序相同。案之《元包经传》卷第一: 太阴第一(钧案:即坤) 太阳第二(乾) 少阴第三(兑) 少阳第四(艮) 仲阴第五(离) 仲阳第六(坎) 孟阴第七(巽) 孟阳第八(震) 对于《元包》的这种八卦排列次序,清人黄宗羲认为:“但列其次序,先阴而后阳,则《归藏》之旨也。”(《易学象数论》卷四《元包》篇) 黄宗羲认为《元包》八卦的排列次序,体现了“《归藏》之旨”。而帛本六子与《元包》六子排列次序相同,再加帛本卦名,又有两个与《归藏》有关(今本咸卦,帛本称钦卦,归藏亦称钦卦,今本临卦,帛本称林卦,《归藏》称林祸)。因此,帛本这种体现《周礼.大卜》:“其经卦皆八,其别六十有四”的以上卦为主的重卦之法,很可能由《归藏》系统演化而来。《归藏》成书年代虽无确证,但前人以为是殷人之书,再加它以坤卦居六十四卦之首,尚残存着母权制社会的特征,因而可能是一种较古的本子。 若进一步将今本卦序与帛本卦序加以对比,我们看到有四卦今本与帛本卦序皆相同:除乾卦居首相同外,恒卦居六十四卦之中为第三十二卦,帛本与今本亦同。由经卦巽组成的巽卦,在帛本与今本中都是作为第五十七卦出现。而在“卦气”说中居首卦的中孚卦,则在帛本与今本中都居第六十一卦。乾、恒、巽、中孚四卦卦序今、帛本都相同,是否说明它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帛本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是依一种固定格式得出的:其上卦排列次序是键(乾)、根(艮)、赣(坎)、辰(震)、川(坤)、夺(兑)、罗(离) (巽)。先由上卦的键(乾)依次同下卦的八个卦组合,成为键(乾)、妇(否)、掾(遯)、礼(履)、讼、同人、无孟(无妄)、狗(姤)。而后上卦根(艮)再提到前面,先同根(艮)组合,再依次同其余七卦组合,这样组合成根(艮)、泰蓄(大畜)、剥、损、蒙、蘩(贲)、颐,个(蛊)。 然后,上卦的赣(坎)、辰(震)、川(坤)、夺(兑),罗(离)、 (巽)先后以同样方式,分别同下卦的八个卦组合。这样就组成了帛本六十四卦的次序。 帛本这种八卦相重而得六十四卦的方法,显然出自另一系统。因为今本六子按长、中、少排列,与帛本六子之少、中、长的排列次序全然不同。其八卦相重得六十四卦的方法,亦与帛本绝不相同:案《周礼.大卜》:“其经卦皆八,其别六十有四。”贾公彦疏曰:“据《周易》以八卦为本,是八卦重之则得六十四,。……重之法先以乾之三爻为下体,上加乾之三爻为纯乾卦,又以乾为下体,以坤之三爻加之为泰卦,又以乾为本,上加震之三爻于上为大壮卦,又以乾为本,上加巽于其上为小畜卦,又以乾为本,上加坎卦于上为需卦,又以乾为本,上加离卦于上为大有卦,又以乾为本,上加艮卦于上为大畜卦,又以乾为本,上加兑卦于上为夬卦。此是乾之一重得七为八。又以坤之三爻为本,上加坤为纯卦……自震、巽、坎、离、艮、兑其法皆如此,则为八八六十卦。” 贾氏此说,必有所本。其八卦相重的方法是以下卦为主,由上下之排列看,其次序亦依《说卦》中父母六子的顺序。与帛本以上卦为主,下卦相重以少、中、长排列的方法完全不同。 人们知道,西汉人谈《易》,多出田何系统。《汉书.儒林传》云:“要言《易》者,本之田何。”《汉书.艺文志》云:“汉兴,田何传之”,皆为其证。后来,除田何之外,又出费、焦二家《易》,《汉书.儒林传》云:“至成帝时,刘向校书,考《易》说,以为诸《易》家说祖田何、杨叔元、丁将军,大谊略同,唯京氏为异,党焦延寿独得隐士之说”,与田何《易》“不相与同”。 《元包》讲《易》,由“太阴”至“孟阳”八组卦的卦次变化,完全本于京房。故黄宗羲说:“《元包》祖京氏以为书。”(《易学象数论》卷四《元包》篇)同时,《元包》六子少、中、长的排列次序又与帛本相同。那么,帛本六十四卦排列次序是否与京氏《易》有关系呢? 我们知道,“纳甲”之法相传为京氏所作,它以“十干”分纳于八卦,即乾纳甲壬;坤纳乙癸;其余艮纳丙;兑纳丁;坎纳戊;离纳己;震纳庚;巽纳辛。按“十干”次第若去掉壬癸,则“纳甲”之八卦排列顺序,与帛本八卦完全相同,此其很重要的第一点。 第一,再让我们看一下帛本六十四卦顺序圆图(为方便阅读,卦名一律改依今本)。通观此图,我们发现:在依帛本六十四卦顺序而绘成的这个圆图中,有十六卦对角两卦相连,那就是:乾卦与坤卦、艮卦与兑卦、坎卦与离卦,震卦与巽卦。否卦与泰卦、损卦与咸卦、既济与未济卦、恒卦与益卦。我们可将对角相连的前八卦称之谓第一组,将后八卦称之谓第二组。 如前所述,第一组卦就是构成今本卦序上下篇六爻阴阳爻皆不应的八纯卦,第二组卦就是被《乾凿度》作者置于今本上下篇相互对应位置上的一卦六爻之阴阳爻皆互应的卦。合而视之,此十六卦省去颠倒所成之象,共为十个卦象。如前所述,此十个卦象被今本卦序作者巧妙地分配于上下篇中,以上篇之五个卦象经颠而成六卦,下篇之五个卦象颠倒为十卦,构成上篇三十卦,下篇幅三十四卦的奇妙安排。 且这十六卦在帛本卦序中都差三十二卦,像乾为第一卦,坤即为第三十三卦,恒为第三十二卦,益即为第六十四卦等,其余卦皆同。 现在,参照此图,再让我们看一下后人据京氏《易》说而作的京房卦变八宫卦次图(其八宫之顺序改依《元包》顺序):
该图显示,《周易》六十四卦分为八组(八宫)每组以一纯卦领首,坤、乾、兑、艮、离、坎、巽、震各主一宫,称为“本宫卦”。下接七卦,由初爻变起,自下而上依次受变:其初爻变,称“一世卦”,初、二爻皆变,称“二世卦”。依次类推,自下而上五爻皆变,称“五世卦”。变至上爻不变,第六卦从第五爻返至第四爻,变回本宫卦爻,谓之“游魂卦”,第七卦则内卦三爻皆变回本宫卦爻,谓之“归魂卦”。 京氏这种特殊的卦变方式和卦次排列,人们过去只知用于占筮,至于为何这样排列,却始终是个谜。 细研该图,我们发现:此图的“本宫卦”横向自左面右依坤、乾、兑、艮、离、坎、巽、震读去,其相邻的两卦正是前面“帛书六十四卦顺序圆图”中对角相连的第一组卦。若再从“三世卦”自左而右读去,其相邻两卦为泰与否、咸与损、未济与既济,益与恒,正是“圆图”中对角相连的第二组卦。 若用同样方式,横向读“一世卦”,其复、姤、困、贲、旅、节、小畜、豫八卦,在帛本六十四卦卦序中亦有一种特殊联系:如复卦在帛本卦序中是第三十九卦,而与其相邻的姤卦则是第八卦,复姤两卦在帛本卦序中相差之数为三十一。豫卦在帛本中是第二十七卦,而小畜则是第五十八卦,豫卦与小畜卦在帛本卦序中亦相差三十一卦。其余节卦与旅卦,贲卦与困卦其在帛本卦序中都是相差三十一卦。 若进一步考察“五世卦”和“归魂卦”,人们会看到:作为“五世卦”的夬、剥、谦、履、涣、丰、噬嗑、井八卦和“归魂卦”的比、大有、归妹、渐、同人、师、蛊、随八卦,其相邻两卦在帛本卦序中亦相差三十一卦。如“五世卦”的夬卦,其帛本卦序是第四十二卦,而与之相邻的剥卦则为第十一卦。“归魂卦”的比卦,其帛本卦序为第十九卦,相邻的大有卦则是第五十卦,其余各卦皆同。 作为“二世卦”的临、遯、萃、大畜、鼎、屯、家人、解八卦,“四世卦”的大壮、观、蹇、睽、蒙、革、无妄、升八卦以及“游魂卦”的需、晋、小过、中孚、讼、明夷、颐、大过八卦来说,其相邻两卦间在帛本卦序之中皆差三十三卦。如“二世卦”的临卦,在帛本中卦序是第三十六卦,遯卦则是第三卦,其余“四世”与“归魂”卦皆同,此不一一例举。 据上所考,我们由“本宫”八卦起,至“归魂”八卦止,按照其相邻两卦在帛本卦序上的差数,可列成下图(略): 京房八宫卦次,两千年来对人们一直是大谜。马王堆帛书《易经》的出土,终于帮助我们揭开了这个谜底:原来京氏八宫横向的八组卦(由“本宫”八个卦至“归魂”八个卦),都是由四对互“变”的卦组成,而这四对互“变”的卦,在帛本卦序中有着完全相同的卦序差数——这就揭示了京氏八宫的特殊卦变方式与卦次排列,乃是由帛本六十四卦卦次排列基础上演变而出,从而证明了马王堆出土的帛书《易经》,在汉初并不是一种上有所承而下无所传的孤本。 我们估计,春秋乃至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可能有多种不同系统的《周易》本子在社会上流传,这些本子从八卦排列到六十四卦顺序都有所不同,其占筮的方法,可能也不相同。今本只是其中之一。《序卦》的写成,正说明当时社会上有多种《周易》传本,今本《周易》的传授者,为宣传与提高今本的地位,以区别于社会上别种本子的《周易》传本,因而作成《序卦》。目的是为今本编次张目,以制造理论依据。 至秦,《周易》未焚,故各种本子传之不绝。后来,今本被田传入西汉,成为主要流传的本子,但帛本的出土,说明汉初仍有其它本子流传。估计至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今本取得了正统经典地位,并被尊为《易经》,设置博士。依据中国文人相轻相残的历史传统,其它未取得正统经典地位的《周易》传本,或被淘汰,或被封杀。至京房时,已是只能见于“隐士之说”了——恐怕这就是帛本《易经》未留任何历史痕迹就失传的根本原因。 综上所考,笔者以为: (1)按照一种固定格式排列而成,体现《周礼》所谓“其经卦皆八,其别六十有四”的帛本六十四卦卦序,应是一种较古的本子。京氏“八宫”之卦次排列,乃由帛本演化而出。 (2)被《乾凿度》置于今本上下篇相互对应重要位置上,作为构成今本卦邓重要内容的泰与否、咸于恒、损与益、既济与未济八个卦,用乾与坤、坎与离、震与巽、艮与兑八个卦,皆在帛本卦序中相差三十二卦,此恐非偶然而成。可证今本卦序之构成,亦与帛本有关。且乾、恒、巽、中孚四卦今本与帛本之卦相同。乾卦居首自不必说,帛本恒卦居第三十二卦,符合今本排列者以恒守中的思想。作为在“卦气”之排列中居首位的中孚卦,其在今帛本中皆居于第六十一卦,此点亦不可忽视。故今本之卦序排列,确曾受帛本影响。 总之,马王推帛书《易经》的出土,是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它的卦序揭示了京氏八宫卦的奥秘,而对揭示今档卦序及“卦气”卦序之排列奥秘,亦必将起到溯其流而探其源的作用。
(原载《象数易学研究》(一)齐鲁书社1996年2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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