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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讨论帛书《易传》第一篇《二三子问》的时代问题。依据传世文献材料和出土文献,并根据思想观念的发展规律,指出《二三子问》中出现的“精白”一词,已见于《鹖冠子·度万》,进而分析在孔子的时代,有可能出现“精白”这样的概念以及出现押韵的占语,对于《二三子问》的年代作出了新的推测。认为此篇时代当较早,并没有受到黄老思想的影响,有可能就是孔门弟子录所闻于夫子,整理成篇。 关键词:帛书;二三子问;精白
On the word Jing Bai in Er san zi wen copied on silk unearthed LI Rui (Institute of Ideology and Culture, Qinghua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4, China) Abstract: This paper aims at discussing the completed time of the first chapter Er san zi wen, Answer to the Questions Asked by Some Disciples, in the Yi Zhuan copied on silk excavated. By both of the current and unearthed documents as well as the principle of the development of ideological concepts, this paper points out that the word Jing Bai, 精白, concludes that the concepts like Jing Bai and divining verses with rhyme might have come into being in the times of Confucius, and thus making a new inference to the completed time of the chapter. The author holds that this chapter was completed earlier and not influenced by the thoughts of the school of the Yellow Emperor and Lao zi (prevailing in the middle and late Warring State Period). It might be complied according to what Confucius had uttered and what his disciples heard of. Key words: materials on silk unearthed; Er san zi wen; Jing Bai
在马王堆三号汉墓所出土的帛书《周易》经文之后,有帛书《二三子问》篇。这一篇以二三子问,孔子答的形式行文,而且被放置在帛书《系辞》之前,有着重大的学术史、思想史意义。帛书的内容,已经有许多学者进行了很好的研究,并牵涉到了所谓儒道性质的问题。 陈鼓应先生认为帛书《二三子问》等篇中有很多黄老思想[1]。廖名春先生也在《帛书〈二三子问〉简说》一文中说:“《二三子问》虽然是孔子《易》说的遗教,但它写成时,也受了战国黄老思想的影响”:论丰卦卦辞时提到了“黄帝四辅,尧立三卿”之语;《二三子问》多次提到“精白”这一概念,其中有“其占曰:能精能白,必为上客;能白能精,必为□□故以精白长众……”廖先生认为:先秦儒家尊崇尧、舜,《论语》、《孟子》、《荀子》诸书对尧的推崇盈篇累牍,但从不提黄帝,更不会将黄帝置于尧前。而“占”当为解《易》的一种文献,类似歌谣,句式整齐,讲究押韵(白、客同为铎部),如后世之《易林》。孔子引“占”语以解艮卦卦辞,恐不足信。因为占辞的内容颇合黄老之言[2]。这两点,也见于陈先生所举出的证据。从廖先生论述其它帛书《易传》的学派性质的态度来看,他同意《二三子问》受到了黄老思想的影响,恐怕是受陈鼓应先生观点的影响。 其实关于《二三子问》论述黄帝,以及使用“精白”这种概念,恐不能作为编著者是否受黄老思想影响的证据。这一思路,从廖先生论述帛书《系辞》的学派性质等文章中很容易看出来,他甚至指出:“《系辞》的阴阳说不一定就本于道家和阴阳家”[3]。《帛书〈二三子问〉简说》这篇文章后来收入廖先生的《帛书〈易传〉初探》一书,当只是因为成文较早,为保持原样,所以没有改动。因为固然儒家经典如《论语》、《孟子》、《荀子》中未明言黄帝,但是《礼记·乐记》中孔子答宾牟贾,说武王克商后“封黄帝之后于蓟”,“蓟”,本或作“续”,《史记·周本纪》作“祝”,而云封帝尧之后于“蓟”。不论如何,黄帝之后曾被武王分封之事,当有所本。《大戴礼记·五帝德》、《孔子家语·五帝德》中,孔子论及黄帝,《孔子家语·五帝》也提到黄帝。这几篇的时代或许遭人怀疑,但是《尸子》佚文中记有:“子贡问孔子曰:‘古者黄帝四面,信乎?’孔子曰:‘黄帝取合己者四人,使治四方,不谋而亲,不约而成,大有成功,此之谓四面也。’”[4]孔子是将流传的神话传说,给予理性的解释,这和他解释“夔一足”的风格很相似。尸子或为榖梁先师,文中多记儒家之事,此文当有所本。综合来看,说孔子曾经提到过黄帝,这应该是很有可能的。 最为关键的是,帛书《二三子问》中,孔子只是引“黄帝四辅,尧立三卿”,来说明“用贤弗害”,以解丰卦卦辞中的“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根本不是就黄帝事来阐发什么义理。如果认为任何人只要提到黄帝,就受到了黄老思想的影响,其文当出于黄老思想出现之后,这恐怕是令人难以信服的。同样,认为孔子只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绝不会提到其他的人,那恐怕也只是据今天所见到的一点文献,来把古人画地为牢。此处将黄帝列于尧之前,当只是因为黄帝时间在前。据此只言片语,就认为《二三子问》产生的时间,是在受到楚地黄老思想的影响之后,难以令人信服。 关于“精白”这一概念,陈鼓应先生指出“精、白、质、素等概念,是道家用以表达道的纯一及得道的境界。如《庄子》‘虚室生白’、《黄帝四经》‘至素至精’、‘是谓能精’、‘素则精’等。在《二三子问》中,不但继承了这一概念,并且将‘白’、‘质’与‘精’直接结合,即‘能精能白’、‘精白’、‘精质’等,其承袭黄老之迹至为明显。”[1]从观念史的角度,考察先秦学派之间的思想渊源,确实是一个值得尝试而且极有意义的工作。但关键的问题是,我们需要把握好大前提,不能犯逻辑学上“丐辞”的错误。也就是说要认真考察观念的最初来源,如果某一个观念不是来自于某人某派,我们却要说这种观念前无古人,别人都受到了此人此派的影响,凡出现相近的观念,其文本形成一定晚于此人此派,那恐怕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说起“精白”,其实见于《鹖冠子·度万》,诸家偶失检。内中鹖冠子答庞子问时,提到“精白为黑”。这似乎将坐实“精白”出于黄老之学的说法,其实恐怕未必。依据汉语史,一般而言,词语是先有单字词,然后才发展成为复合词。因此应该是先有“精”、“白”等概念,然后才发展出“精白”的概念。鹖冠子、庞子为战国末年人,故而帛书中出现的“能精能白”的“占”语,有可能早于《鹖冠子》的成书年代。廖名春先生指出孔子引“占”语解艮卦恐不足信,主要是认为“占”语形式类似后世的《易林》,又有黄老思想。其实《二三子问》中,释“恒”卦也引到“占”,可惜该处残缺,仅剩“丰大”二字,是否也是“类似歌谣,句式整齐,讲究押韵”,不得而知。不过即便它也很像《易林》,恐怕也并不能说明这种“占”的形式,出现得很晚。最近王家台出土了秦简《归藏》,使得我们对于传世的《归藏》佚文有了新的认识。王家台《归藏》中,记有一些周代的事情,因此它可能不是所谓的商易《归藏》的原本。但是这恐怕正如同《周易》也记有晚于文王时的事一样,存在先后的传承。在王家台秦简《归藏》中,有不少卦就是记载传说中的名占,而且往往在占之曰吉或不吉之后,记有一些话,这些话就应该是占语。比如: 右。曰昔者平公卜其邦尚毋[有]咎而攴占神老,神老占曰:吉。有子其□,间NFE3F四旁,敬□风雷,不…… 鼒。曰昔者宋君卜封□而攴占巫苍,苍占之曰:吉。鼒之NFE40NFE40,鼒之NFE44NFE44,初有吝,后果述。 丰。曰昔者上帝卜处□□而攴占大明,大名占之曰:不吉。□臣NFE41 NFE41,牝□雉雉…… NFE43。曰昔者殷王贞卜其邦尚毋有咎而攴占巫咸,咸占之曰:不吉。NFE43其席,投之NFE42,NFE43在北为牝……[5] 其它还有不少,在占曰吉或不吉之后,也记有一些话,可惜残损严重。传世《归藏》的佚文中也有相近的文例。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吉或不吉之后的话,或三言,或四言,而有不少就是押韵的。具体的文字考释,还有待于将来进一步分析,我们现在可以据以分析以下几例的用韵情况,比如“NFDE1”当从“豊”得声,“豊”古音来纽脂部,而“雉”古音定纽脂部,皆为脂韵;“席”古音邪纽铎部,“NFDE5”当从“亦”得声,“亦”古音喻纽铎部,皆为铎韵。 其实类似的韵语也见于古书所记的占筮之语中,如《左传·闵公二年》:“成季之将生也,桓公使卜楚丘之父卜之……又筮之,遇大有之乾,曰:‘同复于父,敬如君所。’”此处“同复于父,敬如君所”,“父”古音并纽鱼部,“所”古音生纽鱼部,皆为“鱼”韵。再如《左传·僖公十五年》:“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车败。’诘之。对曰:‘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其卦遇蛊,曰:‘千乘三去,三去之余,获其雄狐。’……”此处的“千乘三去,三去之余,获其雄狐”,“去”古音溪纽鱼部,“余”古音喻纽鱼部,“狐”古音匣纽鱼部,皆为“鱼”韵。《左传·成公十六年》晋楚鄢陵之战:“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曰:‘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此处的“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蹙”古音精纽屋部,“目”古音名纽觉部,“屋”、“觉”旁转协韵。再如《穆天子传》卷五:“天子筮猎苹泽,其卦遇讼。逢公占之曰:‘讼之繇,薮泽苍苍其中,□宜其正公,戎事则从,祭祀则憙,畋猎则获。’”[6]此处“薮泽苍苍其中,□宜其正公”也当是占筮之语,“中”古音端纽冬部,“公”古音见纽东部,有的音韵学家认为上古音冬、东不分部,当归为一韵。类似的占筮之语,还见于其它古书中。 以上所引的卦名,皆见于《周易》。但是因为《连山》、《归藏》散佚,而《周易》中又不见上所引占筮之语,因此后世注疏家或称这些话为杂占之辞,或归之为《连山》、《归藏》中的占辞,不大承认它们是《周易》的占语,这还有待进一步考察。但是这至少能够说明这种“占”语来源很早,而如果《连山》、《归藏》有占语,或当时三《易》有杂占之辞,那么,《二三子问》中孔子所引“占曰”,就很可能是《周易》的占语了。从上文所引占语来看,它们很可能是有助于解释卦象,连接卦爻辞和具体的吉凶悔吝的中间环节。比如《穆天子传》“天子筮猎苹泽”得讼卦,占语说“□宜其正公”,所以就推出“戎事则从,祭祀则憙,畋猎则获”。这种占语应当晚于爻辞,和爻辞可以分开,大概是古代巫史所掌、用以专对的秘籍。因为爻辞的时代已经久远,卦象所表示的意义与所卜问的内容之间需要可以衔接的中间环节,故而巫史于长期的推演和实践中积累下来了新的占语,如果没有它,很多卦爻辞就不易于解释。后世的《易林》等书当是据此而来,但是因为世异时移,而世人卜问的内容又多种多样,故而这种占语的内容就需要有变化,否则就会变得同爻辞一样晦涩了。在阜阳所出土的《周易》中,每一卦爻辞后面,都加入了不少具体的卜问内容,如《同人》六二爻辞:“同人于宗,吝。卜子产不孝;吏……”[7]猜想阜阳汉简《周易》就是根据一定的占语推演而出的一种非常具体实用的占筮《易》,故而省略了占语,而直接列具体的占筮结果。 如果占语中有“精”、“白”,那么孔子使用“精白”就是可能的了。但是在孔子的时代,占语之中有没有可能出现“精”、“白”这样的有着浓厚思想性的概念呢?这是极有可能的。《左传·昭公七年》记:“及子产适晋,赵景子问焉,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子产提到了“精”的概念,且精爽已经连用。据推算,是年孔子才十七岁。《国语·周语上》更是记:“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问于内史过,曰:‘是何故?固有之乎?’对曰:‘有之。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飨而民听,民神无怨,故明神降之,观其政德而均布福焉……’”此处用到了“精洁”,并且指出“精洁”是国君的一种德行。《周语上》又记:“襄王使邵公过及内史过赐晋惠公命,吕甥、郄芮相晋侯不敬,晋侯执玉卑,拜不稽首。内史过归,以告王曰:‘……民之所急在大事,先王知大事之必以众济也,是故祓除其心,以和惠民。考中度衷以莅之,昭明物则以训之,制义庶孚以行之。祓除其心,精也;考中度衷,忠也;昭明物则,礼也;制义庶孚,信也。然则长众使民之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礼不顺,非信不行……’”这里具体解释了“精”的概念,而且“精”被认为是统治者“和惠”民的一个“使民之道”。按《广雅·释诂下》:“祓,除也。”《小广雅·广诂》:“祓,洁也。”“祓除其心”,就是指洁其心,洁其心,就可以“和惠民”,就是“精”。被认为是《黄帝四经》之一篇的帛书《经法》中说:“[强生威,威]生惠(慧),惠(慧)生正,[正]生静。静则平,平则宁,宁则素,素则精,精则神”[8],这里的正、静、平、宁、素等,应该是后世发展而出的对于“洁其心”过程的具体描述。看来所谓《黄帝四经》中的“至素至精”、“是谓能精”等,也应该有其来源,而不是前无古人的创作。《国语·晋语一》载:“公之优曰施,通于骊姬。骊姬问焉……优施曰:‘必于申生。其为人也,小心精洁,而大志重,又不忍人。精洁易辱,重偾可疾,不忍人,必自忍也。辱之近行。骊姬曰:‘重,无乃难迁乎?’优施曰:‘知辱可辱,可辱迁重,若不知辱,亦必不知固秉常矣。今子内固而外宠,且善否莫不信。若外殚善而内辱之,无不迁矣。且吾闻之:甚精必愚。精为易辱,愚不知避难。虽欲无迁,其得之乎?’是故先施谗于申生。”这里两次提到了“精洁”,与上文的“精洁”当有关联。《广雅·释器》:“洁,白也。”因此,由“精洁”发展到“精白”,是有可能的。传世文献中,孔子提到过“洁静精微”,如《礼记·经解》:“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也……’”而且将“洁静精微”和《易》联系起来,当非偶然。孔子说到“洁静精微”,那么他说到“精白”,也是很有可能的。我们看孔子所引占语说到“能精能白,必为上客;能白能精,必为□□”,“上客”一词,古书习见。将占语与前文所引“国之将兴,其君齐明、衷正、精洁、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以及“长众使民之道,非精不和”比较,它们是可以对应的。试想“精洁”、“精”是君使民之道,那么“能精能白”者,自然就可以为上客了!既然占语中有“精”、“白”,《国语》中又记载有“精洁”,那么在孔子的时代有“精白”这样的词,孔子也使用它,是完全有可能的。所谓的道家或黄老学者也使用、发展了这些概念,本不足为怪,但是我们却绝不能反过来认为,凡是使用了这样一些概念的,就是受到了道家或黄老学者的影响。以此观照陈鼓应先生所举的其它例证,实不足为凭。因此,《二三子问》一篇当来源较早,它有可能就是二三弟子录所闻于夫子,整理而成篇。 补记:《汉书·贾山传》记贾山上书之语有:“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师古曰:“厉精而为洁白也。”颜师古之解释可能不确。 参考文献: [1]陈鼓应.《二三子问》、《易之义》、《要》的撰作年代以及其中的黄老思想[A].易传与道家思想[C].北京:三联书店,1996. [2]廖名春.帛书《二三子问》简说[A]. 陈鼓应.道家文化研究:第三辑[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195. [3]廖名春.论帛书《系辞》的学派性质[A].帛书《易传》初探[C].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8.65. [4]二十二子[Z].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374. [5]王明钦.王家台秦墓竹简概述[A].北京大学新出简帛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2000. [6]汉魏丛书[Z].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2.299. [7]中国文物研究所古文献研究室,安徽省阜阳市博物馆.阜阳汉简《周易》释文[A].道家文化研究:第18辑[C].北京:三联书店,2000.63. [8]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马王堆汉墓帛书经法[M].北京:文物出版社,1976.28. 作者简介:李锐(1977-),男,湖北黄陂人,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2002级博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张文智 (周易研究 200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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