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井 海 明 (山东大学 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山东 济南 250100) (山东大学 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山东 济南 250100) 摘要:本文讨论分析了《二三子》、《要》、《衷》等帛书《易传》中所蕴含的卦气思想,说明帛书《易传》与今本《易传》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一卦气思想是与其前的卦气思想一脉相承的,汉代的卦气思想,就是在此基础上建构完善起来的。探讨帛书《易传》中卦气说的存在,对于推进两汉象数易学的研究有着重要意义。 关键词:帛书;易传;卦气说 On the gua-qi theory in Yi Zhuan copied on silk JING Hai-ming (Center for Zhouyi & Ancient Chinese Philosophy,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250100 School of Philosophy and Sociology, Shandong University, Jinan 250100) Abstract: This paper discussed the gua-qi theory (a theory describing the correspondence between the hexagrams and Chinese seasonal points )contained in chapters of Er San Zi, Yao, Zhong in Yi Zhuan copied on silk, pointing out that Yi Zhuan copied on silk and that in current version are closely correlated. This qua-qi theory and earlier qua-qi theories can be traced back to the same origin. On the basis of this qua-qi theory, the qua-qi theory of the Han Dynasty was established and perfected. To discuss the existence of qua-qi theory in Yi Zhuan copied on silk is important for us to push forward the research on the image-number school of I Ching learning of the western and eastern Han dynasties. Key words: book copied on silk; Yi Zhuan; gua-qi theory
“卦气说”,作为两汉易学的重要内容,是易学和历法相结合“治历明时”的产物,表现为按照一定规律,将《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与一年中的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以及七十二候的相配。从内容上看,“卦气说”包括八卦卦气说、四正卦说、十二消息说和六日七分说等。此说是象数易学中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学说,也是两汉易学家借以解说《周易》理论、建立筮法体系的重要方法之一。“卦气说”渊源久远,若追溯到先秦时代,先儒认定早在《子夏易传》中实际上就有“卦气”思想了。学术界一般认为,“卦气说”的集大成者,是西汉著名易学家孟喜和京房。 1973年底,在湖南省长沙市东郊的马王堆三号汉墓中,出土了12万多字的帛书。其中,包括6篇易传,计16000多字。自1992年5月帛书《系辞》的照片和相应的释文公开发表以来,国内外易学专家又陆续对《二三子》、《衷》、《要》、《缪和》、《昭力》等篇作出了释文,并发表了帛书《系辞》、《二三子》的图版照片。帛书《易传》等一批出土文献的发现,在国内外学术界引起了轰动。 从文本上看,帛书《系辞》、《二三子》、《要》、《缪和》、《昭力》、《衷》诸篇,与今本《易传》有较大的差别。从时间上看,帛书抄写的时间还更早一些。显然,帛书《易传》是当时社会文化背景下另一种传《易》的本子。这一史实说明,在汉初,仍存在着不同的传《易》渠道。因此,研究比较今本《易传》与帛书《易传》二者之差异,对于深化两汉易学研究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本文仅就帛书《易传》《二三子》、《要》、《衷》三篇中所蕴含的卦气思想,做一简要分析与评价,以期研究这一卦气思想与其前的卦气思想之间的内在联系。不妥之处,求教于方家。 一 在帛书《二三子》中,我们读到这样一段话: 卦曰:“履霜,坚冰至。”孔子曰:“此言天时晋戒葆常也。岁□□□□□□□西南温□□,始于□□□□□□□□□□□之□□□□□□ □□□□□□□□□□□□□□□德与天道始,必顺五行,亓孙贵而宗不崩。” 《衷》篇中,也有: 易曰:“履霜,坚冰至”,子曰:“孙(逊)从之谓也。岁之义,始于东北,成于西南。君子见始弗逆,顺而保。” 《要》篇中,还有: 故易又天道焉,而不可以日月生辰尽称也,故为之以阴阳;又地道焉,不可以水火金土木尽称也,故律之以柔刚;又人道焉,不可以父子君臣夫妇先后尽称也,故为之以上下;又四时之变焉,不可以万勿(物)尽称也,故为之以八卦。 通览以上三段文字,文中出现的“天时”、“岁”、“顺”、“四时”等概念,以及“东北”,“西南”等方位的表述,应值得我们重视。 “岁”在中国古代哲学中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古代是以中气一周为一岁的。关于“岁”,考《春秋繁露·天辩在人》、《春秋繁露·天地之行》,即有“阴者,阳之助也,阳者,岁之主也”, “阴阳所以成岁”的界定。“岁”的意义在于中气的运行,它表明“岁”必“顺”“天时”、“四时”。何谓“顺”?就是一种有规律的运动。帛书《二三子》中所称“顺”者,应该是“岁之义,始于东北,成于西南”。因为,“始于东北,成于西南”既是中气运行的特点,同时也体现了一种空间方位,属于八卦卦位。正由于以上时间、空间上的特点,才形成了与《二三子》中所描述的某种与天时密切相关的运动。实际上,战国时代以降,“以阴阳说易”十分盛行。重视天道阴阳消息的学术背景,较容易导致易卦与四时、二十四节气等历法知识的结合。因此,也为我们在更广阔的视野内,找到了进一步研究和对比帛书《易传》与今本《易传》中卦气思想的切入点。 下面,我们不妨首先从分析帛书《衷》篇中的“岁之义,始于东北,成于西南”入手,揭示出八卦与八方、四时的内在关系,以此了解八卦卦气说建构的主要内容。 《易传·说卦》中,有以下论述: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乎艮。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洁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乎艮。 显然,此说以艮、震、巽、离、坤、兑、乾、坎八卦与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等八方和春、夏、秋、冬四季相配合,使八经卦在万物生成发展过程中,被赋予了时间序列和空间方位的意义,建构了八卦卦气说的基本理论框架。西汉京房的八卦卦气说、宋代邵雍的后天八卦图均是以此为理论基石的。 在此说的基础上,《易纬·乾凿度》又进一步以八卦、八方与十二月、十二地支相配,使之更趋完善。其中有: 震生物于东方,位在二月,巽散之于东南,位在四月;离长之于南方,位在五月;坤养之于西南方,位在六月;兑收之于西方,位在八月;乾制之于西北方,位在十月;坎藏之于北方,位在十一月;艮终始之于东北方,位在十二月。 孔子曰:乾坤,阴阳之主也。阳始于亥,形于丑,乾位在西北,阳祖微据始也。阴始于巳,形于未,据正立位,故坤位在西南,阴之正也。君道倡始,臣道终正,是以乾位在亥,坤位在未,所以明阴阳之职,定君臣之位也。 艮者,止物者也,故在四时之终,位在十二月。……坤者地之道也,形正六月。
由此,我们得知,阳气自十二月立春起始形,同时意味着阴气自十二月立春起始失。故“艮终始于东北方”,“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在后世的传统文献中,我们也找到一些与此有关的证据。 例如,《春秋繁露·循天之道》曰:“是故阳之行,始于北方之中,而止于南方之中;阴之行,始于南方之中,而止于北方之中。”此说与《周易集解》引荀爽注《彖传》“大明终始”曰:“乾起于坎而终于离,坤起于离而终于坎。离坎者,乾坤之家而阴阳之府,故曰‘大明终始’也”相同。所谓“阳之行,始于北方之中,而止于南方之中”就是“乾起于坎而终于离”,因为乾为阳,坎主北而离居南。所谓“阴之行,始于南方之中,而止于北方之中”,就是“坤起于离而终于坎”,因为坤为阴,离居南而坎居北。《春秋繁露·阴阳终始》曰:“天之道,终而复始,故北方者,天之所终始也,阴阳之所合别也。”《淮南子·诠言训》曾有:“阳气起于东北尽于西南。阴气起于西南尽于东北。阴阳之始,皆调适相似,日长其类,以侵(渐)相远,或热焦沙,或寒凝冰。”《逸周书·周月》也载:“凡四时成岁,有春夏秋冬,各有孟仲季,以名十有二月。中气以著时应。春三月中气:雨水、春分、谷雨;夏三月中气:小满、夏至、大暑;秋三月中气:处暑、秋分、霜降;冬三月中气:小雪、冬至、大寒。闰无中气,斗指两辰之间。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地之正,四时之极,不易之道。” 从以上论述中,我们看出,“岁之义,始于东北”之后,立即就开始“春三月中气:雨水、春分、谷雨”。“雨水”之前,气当“立春”。在京房卦气说中就有“立春,正月节,在寅,坎卦初六;立秋同用”的说法。也就是说,“立春”位在东北,是一年之卦气的开始,这与帛书《衷》篇“岁之义,始于东北”是相吻合的;另一方面,“立秋,位在西南”,《逸周书·周月》立秋在“秋三月中气;处暑、秋分、霜降”之前,正是一岁中气的转折点,从而证明帛书《衷》篇所说的“岁之义…成于西南”是可信的。 接下来,我们将进一步对“岁”与“阴阳” 、“四时”的关系做出分析。帛书《要》篇曰: 故易又天道焉,而不可以日月生辰尽称也,故为之以阴阳;……又四时之变焉,不可以万勿(物)尽称也,故为之以八卦。 看来,“天道”与“阴阳”、“四时”之间是有密切联系的。在西汉初,人们往往把“四时”、“冷暖”归结于“岁”。例如,《春秋繁露·四时之副》曰:“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养,秋清以杀,东寒以藏。暖暑清寒,异气而同功。皆天之所以成岁也。”这种因阴阳变化而成岁中四时变化,完全与“卦气”之十二消息的阴阳消长说相符。按照十二消息卦说,主要是指《泰》、《大壮》、《夬》三卦配春,《乾》、《姤》《遯》三卦配夏,《否》、《观》、《剥》三卦配秋,《坤》、《复》、《临》三卦配冬,故“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这种天地以阴阳消长相辅成四时而行变化的思想,即是“卦气”说的核心内容。今天,我们终于明白了在汉初的《春秋繁露》、《淮南子》等传统文献中,为什么一直在讲述“天地”、“阴阳”、“四时”、“岁”之相“辅”相“成”关系的缘由了。 很显然,以上《说卦》、《易纬·乾凿度》以及《春秋繁露》、《淮南子》等一系列传统文献的解释,一方面说明,帛书《易传》与《淮南子》、《春秋繁露》等传统文献之间的密切关系,另一方面也证实,帛书《二三子》、《要》、《衷》篇中含蕴的卦气思想与孟喜、京房的“卦气说”是一脉相承的。 二 《要》篇中,有下面一段文字: 夫损益之道,不可不审察也。吉凶之[门]也。益之为卦也,春以授夏之时也,万勿(物)之所出也,长日之所至也,产之室也,故曰益。损者,秋以授冬之时也,万物之所老衰也,长[夕之]所至也。故曰产。道穷焉而产,道□焉。益之始也吉,亓冬也凶;损益之道,足以观天地之变,而君者之事巳。是以察于损益之变者,不可动以忧患。 很明显,这里把益卦作为春,损卦作为秋。这是一段很有价值的资料。众所周知,孟喜卦气说的核心内容即是以《周易》中坎、震、离、兑四正卦主四方四季。从方位上看,坎居正北,震居正东,离居正南,兑居正西。从节气上看,四卦主四季,一卦六爻,四卦二十四爻分主二十四节气。也就是所谓的“坎震离兑,二十四气,次主一爻”。因此,孟喜用阴阳消息变化之理阐明了卦象与四季二十四节气相匹配的根据。例如,孟喜提出“坎以阴包阳,故自正北,微阳动于下,升而未达,极于二月,凝固之气消,坎运终焉”。即是说,坎卦居正北,其卦象上下皆为坎,坎是上下二阴包一阳,以示阳气微弱而萌动,上升而未通达。到二月凝固之气消失,坎卦用事结束。故坎卦自初爻至上爻,分别表示从十一月到一月三个月中的冬至、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六个节气。同理,震、离、兑三卦分别代表剩余的九个月、十八个节气。孟喜“卦气说”亦称之为“四正卦气说”。不仅如此,孟喜还进一步以筮法中的阴阳老少之数解释四正卦的动静变化。以《坎》为例,孟喜认为,“坎中阳爻为七,少阳不变之数”,以示阳气尚未通达,即“阳七之静始于坎”。可见,孟喜四正卦说既有易象,又有易数,是融象数与历法于一体的。除此之外,孟喜的“卦气说”,还包括十二消息卦说和六日七分说等内容。 按照孟喜“四正卦气说”,从易象的角度分析,四正卦配四时,就是四象卦气。《周易集解》引虞翻曰:“四象,四时也;两仪,谓乾坤也。”僧一行在其所著的《卦议》中也指出:“四象之变,皆兼六爻,而中气之应备矣。”十分明显,《损》、《益》二卦配春、秋二季,就是典型的四象卦气的例子。帛书《要》篇《损》、《益》二卦中所说的〖HT〗“春以授夏之时”,“秋以授冬之时”,〖HT〗应该是四象俱全的。 在帛书《要》篇《损》、《益》二卦的卦象中,我们将会发现:《损》卦,内卦为兑,外卦为艮;《益》,内卦为震,外卦为巽。 下面,我们不妨先从分析《益》卦的卦象开始。《益》,内卦为震;震,卦象为雷,为春。外卦为巽;巽,卦象为风,为夏初。内震(春)与外巽(夏初)相结合而成为《益》。《益》,是正月卦,气应在立春,故“春以授夏之时也”。从《损》卦的卦象看,《损》卦,内卦为兑;兑,卦象为秋。外卦为艮;艮,卦象为尾,为终,为冬末。内兑(秋)与外艮(冬末)相结合而成为《损》。《损》,为七月卦,气在处暑,已过立秋,故“秋以授冬之时也”。 另外,按照孟喜的六日七分说,《益》居正月立春,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之际,故 “春以授夏之时也”。反过来说,《损》居七月立秋之交,“白露降”、“寒蝉鸣”、“天地始肃之际”,故“秋以授冬之时也”。 由此看来,《要》篇中《损》、《益》两卦的卦象与孟喜、京房四正卦气说有相通之处,足见帛书《易传》与今本《易传》的内在联系。 三 通过对今本《易传》与帛书《易传》的比较,尤其是剖析帛书《二三子》、《要》、《衷》诸篇中所含蕴的卦气思想,我们不仅明显感受到“卦气说”从萌发、形成乃至滥觞过程的阶段性,而且将有助于进一步深化对两汉象数易学关于“卦气说”的理解。 其一,帛书《易传》含蕴卦气思想的事实,一方面,证明了卦气思想的历史渊源久远。另一方面,在内容上,帛书《易传》诸篇含蕴的卦气思想史料,均可按照孟喜、京房为代表的两汉象数易学关于“卦气”学说给出合理的解释,无论是八卦卦气说、四正卦气说,还是十二消息卦说、六日七分说,显然两者之间具有明显的一致性。 其二,仅就“卦气”本身来说,“卦气”之“卦”并不完全拘泥于“易卦”本身,而是与“时”、与“卦象”相通,相互联系在一起的;“卦气”之“气”,也不仅仅为“四时之气”,而是与“八卦之气”相通的。 在卦气本身中,“象”、“时”、“卦”具有两两互通的现象。在对卦气说的理解上,不能仅仅停留在“卦”、“时”这一层次上,而是应该深刻把握其深层的互通意义。 把握“卦气说”是进入汉代象数易学殿堂的一把钥匙。近年来,随着大量出土文献的解读,“今本《易传》本于卦气说”的论点,越来越得到学界的肯定与支持。帛书《易传》诸篇所含蕴卦气说的事实,将进一步证明这一论点的可靠性。因此,研究和掌握“卦气”学说,领悟两汉象数易学之精髓,我们可以从中深刻体验到中国古代哲学智慧之所在。 (原载《周易研究》2002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