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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帛书《易传》考察“文言”的实义 [港]邓 立 光 (香港城市大学 语文学部,香港) 摘要:根据对帛书《易传》的考察,“文”的实义,是指外柔内刚的德性,而表现为谦德。这种意义的德性,称为“文德”,是就政治人格而言的德性。故“文言”是“‘文’之言”的意思,义为“有关为政者(或从政者)德性的言说”。 关键词:帛书;易传;文言;文德 On the real meaning of Wen Yan by studying Yi Zhuan copied on silk DENG Li-guang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 Literature, the City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ong Kong, China) Abstract: By studying Yi Zhuan copied on silk, it can be seen that the real meaning of the Wen in Wen Yan of Yi Zhuan refers to virtue internally firm and externally soft, a virtue of modesty. This virtue is a kind of cultivated virtue departing from the political personality. So Wen Yan means speech of virtue for governors. Key words: book on silk; Yi Zhuan; Wen Yan; cultivated virtue 历来解“文言”一词意义的,均未能言中其实,如孔颖达《周易正义》引庄氏云:“文谓文饰,以乾坤德大,故特文饰以为《文言》。”以“文饰”解“文”,与“文言”的取名完全无涉,无助于对《文言》一篇的理解,而孔颖达疏谓:“当谓释二卦之经文,故称‘文言’。”这只是就《十翼》作为“传”的特色而言,未说明何以用“文言”为篇名。《经典释文》云:“《文言》,文饰卦下之言也。”陆德明依然以文饰为解。李鼎祚《周易集解》引刘NE132云:“依文而言其理,故曰《文言》。”这是把“文”看成为文字或文章,而以“文”字包含“依此而言”的意思,这就越解越远。朱震《汉上易传》云:“文言者,错杂四德六爻,反覆成文,设为问答,往来相错,亦文也。”这是以《系辞下》“物相杂故曰文”为解,然而一般传记都有这种文章结构与理路,故如此解说亦空泛失真。朱熹《周易本义》谓“此篇申《彖传》、《象传》之意以尽乾坤二卦之蕴,而余卦之说因可以例推云。”这是就《文言》作为乾坤二卦的《传》而言,亦未解“文言”一名的意义。古来对“文言”之为篇名,多沿“文饰”、“相杂”等思路考求,这对于理解《文言》作为《易经》的《传》及“文言”一名的实义都是没有帮助的。 《史记·孔子世家》与《汉书·艺文志》均以《文言》系于孔子名下。《文言》的内容,自孔子说《易》,特别是集中说乾坤二卦时已经形成。《文言》分为《乾·文言》与《坤·文言》两部分,而马王堆帛书《易传》虽无《文言》,但从帛书《二三子》、《易之义》等篇所载大量有关“文”、“武”的意义,以及集中言乾坤二卦的卦爻意义来考察,帛书《易传》孔子说乾、坤二卦道德意义的教说,可视为《文言》的前身。属于子思所作的《坊记》、《中庸》、《表记》、《缁衣》等篇的体裁文气很像《文言》、《系辞》,可知《易传》当不会晚于七十子的时间[1]。《文言》可说是孔子及门弟子对孔子乾坤教说的整编。 “文”的含义很多,如《系辞上》云:“遂成天地之文。”《系辞下》云:“物相杂,故曰文。”《说文序》云:“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春秋繁露·玉杯》云:“物为文。”《淮南子·天文》高诱注云:“文者象也。”《左传·宣公十五年》注云:“文者物象之本。”等等,但无一是《文言》以“文”取名的意思。要明白“文言”一名的取义,便须对帛书《易传》言“文”义者有所了解。本文述帛书《易传》的“文”义,以期揭开“文言”名称的实义。 “文”在帛书《易传》中的意义 1.坤卦卦辞 帛书《易之义》解说《坤卦·卦辞》云: 川六柔相从顺,文之至也。君子“先迷后得主”,学人之谓也。“东北丧朋,西南得朋”,求贤也。 以坤卦六爻的互相顺从为“文之至”,则“文”是说坤卦的德性,而非文饰或“物相杂而为文”的意思便十分明显。“文”谓柔顺之德,能贯彻柔顺之德,无所改易,便是“文”的极至。“学人”指为学之人,“先迷后得主”表达由不知有疑到知其宗旨的过程,这是为学的历程。为学宗旨在先秦儒家是成德,在今日则是取一纸文凭,作为谋食的依凭。为政者的最大德政是“求贤”,只有求贤,才能得到贤人的襄助,才能使政治清明。“求贤”即须亲贤而远佞,“得朋”表示得贤,“丧朋”则表示远佞。《易之义》又云: 子曰:《易》又名曰川,雌道也。故曰“牝马之贞”,童兽也,川之类也。是故良马之类,广前而景后,遂臧。尚受而顺,下安而靜;外又美形,则中又【缺】乎!昃(侧)以来群,文德也。是故文人之义,不待人以不善,见恶墨(默)然弗反,是谓以前戒后,武夫昌虑,文人缘序。《易》曰:“先迷后得主”,学人之谓也,何先主之有? 孔子说《周易》有卦名坤,表现了雌道,所以说“牝马之贞”。“雌道”、“牝马”皆取义柔顺。“童兽”是幼小的兽,仍未长角,缺乏攻击力,亦取义柔和、柔顺。“广前而景后”指马的体态,广则宽,而“景”义为大,义指良马的首尾皆宽大,才称得上善。“文人”谓其人具有“文”的特质,即是具有坤德的人,坤德的内涵是有德行而秉性柔顺,且能以此辅弼他人。这类修德者如果从政,自然上不犯乱,下而静处。“文人”形态优美,此由涵养而至,即《孟子·尽心》所言“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的意思。“文人”一旦得位行道,自然能表现政治人物的最高德性——谦德。“侧以来群”谓礼贤下士,是求贤的基本条件。具备谦德的政治人格称为“文德”(详下文)。因此,“文人”的意义是以善待人,见恶而自省,默识于心而不蹈覆辙,这称为“以前戒后”,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是也。“武夫昌虑,文人缘序。”“武夫”指刚勇者,“昌”义为善,“昌虑”即善谋,善谋则不莽;“缘”指依循,“缘序”指有序依循,“文人”处事,循序不悖,表达柔顺的德性。刚者善谋不妄动,柔者亦顺从不失序。《易之义》又云: 《易》曰:“东北丧朋,西南得朋,吉。”子曰:非吉石也。其【缺】与贤之谓也。〔武夫〕又拂(刜),文人有辅。拂不桡,辅不绝,何不吉之有? “石”指厚声,即洪浑的声音。孔子认为卦辞不是指吉祥之音(“非吉石”),而是有关得贤的比喻。“武夫有刜,文人有辅。”“刜”义为刀击,引申为威武有势,武夫指刚者。刚者威武有势,而“文人”亦有所辅弼。“拂不桡,辅不绝,何不吉之有?”是言威武而不屈折,辅弼而不断绝,又怎会不吉呢?孔子是从政治方面理解坤卦卦辞,而“文”、“文德”皆是政治人物的德性。政治人物与一般人在修德方面并无二致,正如《大学》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但政治人物特别强调谦德,这是由于分位不同,一身系家国安危的缘故。 2.坤卦六二爻辞 《易之义》解《坤卦·六二爻辞》云: 《易》曰:“直方大,不习,吉。”子曰:生(性)文武也,虽强学,是弗能及之矣。” 阴爻处阴位,居中而得正;六二爻表达了人道的核心内容,示人以进德修业的方向。“直”则不曲,由直带出“正”,正则不歪;“方”示人以有原则,非乡愿之巧滑,用以表现“义”的规范。正直,义方,是君子的表现。进修君子以持敬端正自己的思想与心态(内),以合义规范自己的言行(外);敬而能直内,义而能方外,到这地步,生命与德性已融为一体,自然而然,不假造作,这便是“不习”的意思。如此,德性才能发煌,这就是大,即《孟子·尽心》言“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的大。所以,坤卦六二爻辞带出极深的人性论内容。孔子对坤卦六二爻有所体会而言“性文武”,意为生而即有“文”或“武”的品性,这些品性不能由勤勉学习而改变。孔子一生好学,当知学习对人性情的改变,正如《中庸》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如此好学,即能变化气质,而获得“虽愚必明,虽柔必强”的结果。孔子所言有关人性中的“文”、“武”内容,是不能透过学习而改易或增益的,这显然是德性的特征,而非气质的问题。 3.坤卦六三爻辞 《易之义》解《坤卦·六三爻辞》云: 《易》曰:“含章可贞,吉。”言美请(情)之谓也。文人动,小事时说(悅),大〔事〕顺成,知(智)毋过数而务柔和。《易》曰:“或从事,无成有终。”子曰:“言《诗》、《书》之谓也。君子苟得其终,可必可尽也。” “美情”言“含章可贞”。当“文人”有所表现的时候,处理小事则开怀无私(“悦”则诚中形外,无所隐藏,故云开怀无私),处理大事则顺从而有成。他们表现出“君子思不出其位”的智慧,而且专主柔和,柔和则能上下谐协,这是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的表现。至于“无成有终”,孔子以为反映了《诗》、《书》的教化意义;《诗》、《书》的效用在启发智慧,人有智慧则可成事,但就《诗》、《书》的自身而言,并无任何改变。修德君子做事有成果,而不为己求功,即所谓“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为己”。这样一定可以尽坤德之义(可必可尽)。 4.坤卦六五爻辞 《易之义》所记孔子对《坤卦·六五爻辞》的理解与《文言》本质相同: “黃裳,元吉”,有而弗发也。 《易》曰:“黃裳,元吉。”子曰:尉(蔚)文而不发之谓也。文人内其光,外其龙;不以其白阳(扬)人之黑,故其文兹章。…… 孔子以“黄”为五行土色,而点出中(内)的意思。“蔚”言荟聚,“蔚文”义为德性荟聚,指德性深厚;“不发”指隐藏不显,亦点出“中”。德性在中,藏而不露,是修德的大关节,即不炫耀,去虚骄,除习气。孔子赋予“文”以内在德性的涵义(简言之谓德性)。“文人”的生命,内里充满德性之光,外面如龙的变化多端而不失原则,这与道家“和光同尘”的思想同调。“文人”洁身自爱,不以自己的高洁刻意反衬他人的缺点,这便表现了“蔚文而不发”的道德情操;涵养达到这个境界,即体现为六二爻所言的“不习”:自然而发,不假造作。至此,“文人”的德性(文)会更为发煌,此因道德优深,即有如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情況。 5.坤卦上六爻辞 帛书《二三子》云: “龙战于野”者,言大人之广德而下 。 接 民也;“其血玄黄”者,见文也。圣人出法教以道(导)民,亦犹龙之文也,可谓“玄黄”矣。故曰:“龙”。见龙而称莫大焉。 孔子以“龙”喻大人的德性,“大人”是有德而居位的人;战必有所接,故言接战。以“战”表示有所接触,言大人与老百姓有所接触,此接触指施教。“见文”是表现德性的意思。“出法教”指说教,圣人出而说教导民,就好像龙的德性,有于中而形于外。“玄黄”为天地的颜色:天色玄而地色黄;天地在一身之外,以此喻大人的德性能表现于外。称“龙”的意义即在于此。以龙现身为喻是最高的称许。《易之义》云: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子曰:圣人信 。 哉 !隐文且靜,必见之谓也。龙七十变而不能去其文…… 孔子以“信”赞美圣人,“信”则有诺必兑,心口如一,故以“信”赞美圣人诚于中而形于外,内外如一的德性。坤卦上六爻将有大变,故坤德虽然笃实沉潜,亦必润泽流芳,此因德性优深,自会应为则为,沛然自中流出。龙虽有七十变,但其身上的纹彩却不因变而消失,比喻“文人”不易其德而“和光同尘”,以适应复杂的人事环境。《易之义》又云: 文之义保安而恒穷;是故柔而不枉,然后文而能胜也。……“群龙无首”,文而圣也。坤六柔相从顺,文之至也。……“龙战于野”,文而能达也。…… 遯之“黄牛”,文而知胜矣。 “文”是有德而务谦和之谓,但其效应会是保有平安而生活穷困。穷困不易久处,因此,表现柔顺而不曲从,有孔子所言“君子固穷”的表现,而后可说是有文德而能战胜私欲。“群龙无首”,谓有功而不居,喻坤德的“无成有终”,如此则可谓有文德而入于圣域。“文之至”的解释见上文。“龙战于野”而言“文而能达”,“达”指贯通,有“文”而能贯通,谓德性表现为出法教以化导百姓,即德性由己而通于人,这就是孔子言“己欲达而达人,己欲立而立人”的意思。“遯之‘黄牛’”,指遯卦的六二爻辞,遯卦有隐遯的意思,与坤卦藏而不露的意义相通。以六二爻辞:“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为“文而知胜”,此因牛皮柔韧而系物牢固,“韧”是刚的表现,带出“文”柔而能刚及柔中有刚的特征。如此,处事必能百折不挠、精进不懈而至于成,以此而言“知胜”。 “文德”之义 “文”的实义,在帛书《易传》是指外柔内刚的德性,而表现为谦德。这种意义的德性,就是古籍所言的“文德”。小畜卦为乾下巽上,内健(乾)而外顺(巽),就是坤卦的德性。《小畜·彖》云:“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刚中则不曲从,而志向可伸,能伸故言亨通。《小畜·象》云:“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文德就是健而巽的德性。《论语·季氏》载孔子言安邦治国之道云: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刘宝楠《论语正义》谓“文德”为“文治之德,所以别征伐为武事也”。文治之德与武事相对。“则修文德以来之”,谓行谦德而获得百姓的归心。《说苑·指武》云: 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夫下愚不移,纯德之所不能化,而后武力加焉。 圣人先修身立德,作为施政根本,因此“先文德而后武力”,及至“纯德之所不能化,而后武力加焉”,圣王由个人德性的树立(所谓修),籍上行下效而达到移风易俗的目标。“纯德”之“纯”谓不掺入功利因素,完全依道德本意而行,这是从德性的自身而言,即后人所言的良知流露。同篇又云: 五帝三王教以仁义而天下变也。孔子亦教以仁义,而天下不从者何也?昔明王有绂冕以尊贤,有斧钺以诛恶,故其赏至重而刑至深而天下变。孔子贤颜渊无以赏之,贱孺悲无以罚之,故天下不从。是故道非权不立,非势不行,是道尊然后行。 圣王以仁义教天下,孔子亦以仁义教天下,但圣王之道大行,孔子之道不行,关键就在于是否有权势随之,有则道加尊而大行,无则道虽尊而不行。因此“文德”是为政者与从政者的德性,就是刘宝楠所言的“文治之德”,是扣紧政治人格而言的德性。 总结 “文”的意义,在帛书《易传》是言坤卦的德性。坤德的内涵是有德行而秉性柔顺,且能以此作辅弼之士,“柔顺”并非柔弱曲从,而是柔而能刚及柔中有刚。因此,“文”的实义,是指外柔内刚的德性,而表现为谦德。这种意义的德性,称为“文德”,是就政治人格而言的德性。“文人”指具有坤德的人,内则充满德性的光辉(如以善待人,见恶而自省,默识于心而不贰过等),外则不易其德而“和光同尘”。 《文言》的“文”义即如上述,故“文言”是“‘文’之言”的意思,义为“有关为政者(或从政者)德性的言说”。如是,则《文言》的名义可解,而《文言》的宗旨亦明。由《文言》及帛书《易传》的相关资料,知孔子68岁回鲁之后,深入研《易》与说《易》,而六十四卦之中,孔子用力最多的是乾坤二卦,而说《易》亦集中在乾坤二卦。由《文言》而知孔子晚年的思想,是在关切政治人格中带出更多的修德内容,而言说间的哲学化倾向,明显是受到《易经》哲理本质的影响。 参考文献: [1] 李学勤走出疑古时代[M]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94.77. (原载《周易研究》200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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